人群热度未减。袁镜吾正在码头边一个相对清净的茶摊整理笔记,一个穿着藏青色学生装、面孔陌生的年轻日本人走到他面前,微微躬身,用生硬但清晰的中文低声道:“袁先生,菊池先生请您过去一叙。在码头对面的‘清风楼’。”
袁镜吾心中微凛,点头起身。
“清风楼”
是码头区一家还算体面的茶楼,二楼有临河的雅间。菊池荣太郎独自坐在窗边,面前一壶清茶已泡得颜色淡了。他依旧穿着整洁的西装,只是解开了领口第一粒纽扣,显出些许“在地”
的随意。见袁镜吾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座位,脸上是那种惯常的、看不出情绪的浅淡笑容。
“袁君,这几天辛苦了。场面很轰动。”
菊池亲手给他斟了杯茶。
“菊池先生叫我来,是有什么新的指示?”
袁镜吾开门见山。
菊池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随身携带的牛皮公文包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稿纸,推到袁镜吾面前。稿纸是日文书写,字迹潦草但有力,上面有大量修改和批注的痕迹。
“这是社里,哦,是奉天方面一位资深同仁起草的一篇评论文章纲要。”
菊池的语气平稳,仿佛在讨论一篇普通的新闻稿,“他觉得,此次营口坠龙事件,影响巨大,民众关注度极高,不应仅仅停留在猎奇报道的层面。应该深入挖掘其……象征意义。”
袁镜吾拿起稿纸,快浏览。日文他大致能读懂。文章的核心立意清晰而赤裸:将“营口坠龙”
与“满洲国”
的“建国”
和“国运”
强行挂钩。文中充满了“天龙现世,兆示新邦”
、“王道乐土,感召灵异”
、“此乃天照大神与满洲山河灵气交感之祥瑞”
之类的词句,意图将一桩充满死亡、痛苦和未解之谜的常事件,包装成粉饰太平、证明伪政权“合法性”
与“天命所归”
的政治宣传工具。
袁镜吾的心沉了下去。他早就料到菊池,或者说菊池背后的人,对“龙”
的兴趣绝非单纯,但没想到会如此直接、如此急不可耐地要将它纳入宣传口径。
“菊池先生的意思是?”
他放下稿纸,抬起眼。
“我希望你,以《盛京时报》特派记者的身份,结合这几日的现场见闻和民众反应,参考这份纲要,撰写一篇具有深度和影响力的专题评论。标题可以拟为……《天龙降营川,国运启新章》。”
菊池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要写出气势,写出感染力。让所有看到这篇文章的人,都能感受到……这是上天对‘满洲国’的眷顾,是‘日满亲善、共存共荣’的吉兆。”
雅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楼下隐约传来的码头喧嚣,和窗外辽河永不止息的沉闷流淌声。茶香袅袅,却驱不散空气中骤然凝聚的滞重。
袁镜吾沉默了片刻。他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轻轻抿了一口,涩味在舌尖化开。然后,他放下茶杯,目光迎向菊池,声音平稳清晰:
“菊池先生,关于这具骨骸的生物属性,目前尚无权威专家做出最终鉴定。民间虽有‘龙’的说法,但科学上尚未定论。现在就以此为基础,撰写如此……定性明确的祥瑞文章,是否……为时过早?恐有……不够严谨之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