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怀旧轩那边……”
他声音有些干涩。
“暂时不动。”
吴良说,“等一切了结了再说。”
从里间出来,张砚回到自己屋里。他坐在桌前,摊开纸,想写点什么,但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窗外天色阴沉,又要下雪了。
第二天开始,张砚投入了档案整理工作。
库房的核心区被打开了,那是他以前从没进去过的地方。里面是一排排铁皮柜子,上了重锁。吴良给了他钥匙。
打开第一个柜子,里面是厚厚的册子,封面写着“甲字号·药术初探”
,日期是康熙十三年。翻开,是摹形司最早期的药物实验记录,字迹潦草,涂改很多,有些页上还沾着暗褐色的污渍,像干涸的血。
张砚一份份看,一份份整理。哪些要抄录,哪些要销毁,吴良给了大致标准:基础理论留,具体配方留,但实验对象、时间、地点、结果,全部抹去。
他看得很慢。因为这些档案,不只是文字,是摹形司二十八年的历史,是无数人的血和命。
他看到康熙十五年的记录,有个“三号实验体”
,在药物反应中“狂躁自残,撞墙而亡”
。旁边批注:“药性过烈,需调整剂量。”
他看到康熙二十二年,关于“情感模块”
的早期尝试,试图给副本灌输“亲情记忆”
,结果导致副本“情绪失控,攻击训导员”
。
他看到康熙三十三年,“聊城案”
的完整记录——三个副本如何被派出去,如何互相猜疑,如何被安排死亡。那些冷静的文字背后,是三个“人”
的困惑和绝望。
还有“玄黄一号”
的全部档案:从最初的躯体设计图,到记忆灌输的详细步骤,到每一次测试的记录,到最后逃亡的轨迹。
张砚看着这些,手在抖。
他想起“玄黄一号”
刚醒时,那双空洞的眼睛;想起它在槐树下看天的样子;想起它问“墙外是什么样子”
;想起它最后那张纸条:“游戏才刚开始。”
这个“游戏”
,从一开始就是死局。它被造出来,就是为了死。它的一切挣扎、思考、感情,都是这个死局里的插曲,改变不了结局。
而他自己,这二十八年来,一直在为这个死局准备材料,打磨工具,记录过程。
他是共犯。手上沾着看不见的血。
整理到第五天,张砚在一个不起眼的铁匣里,发现了一些东西。
不是正式档案,是零散的纸片,有的折着,有的卷着,放在匣子最底层。他打开看,是吴良的私人笔记。
笔记很杂,有工作反思,有技术心得,也有……一些私人的感慨。
有一页上写:“今日见朱慈焕,老矣。问其可恨我,答曰:‘恨又如何?不恨又如何?’其眼神空茫,似已看破生死。然余心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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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页:“‘玄黄一号’初成,观其言行,几可乱真。然愈真,愈觉可怖。此术终非正道,奈何已骑虎难下。”
还有一页,字迹潦草,像是深夜匆匆写下的:“夜梦无数‘朱三太子’围我,皆问:‘为何造我?为何杀我?’惊醒,汗透重衣。此业障深重,恐难善终。”
张砚看着这些字句,心里翻江倒海。原来吴良也会不安,也会恐惧,也会做噩梦。这个他跟随了二十八年的上司,这个冷静得近乎冷酷的人,内心里也有这样的挣扎。
但挣扎归挣扎,该做的事,他一样没少做。
张砚把笔记放回原处,没抄录,也没销毁。就让它留在那儿吧,作为一个人最后的良心证据。
二月中,整理工作进入尾声。该抄录的已经抄好,厚厚一摞,准备交给内务府。该销毁的,堆在院子里,像座小山。
吴良来看了一次,点点头:“明天烧。”
那天晚上,张砚睡不着。他起身,悄悄去了后院。
怀旧轩那扇黑漆门紧闭着,窗纸透出一点微弱的光——守夜的老太监还没睡。张砚站在门外,听了很久,没听见动静。
朱慈焕应该睡了吧?或者,根本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