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喊了两声,见她们确实睡着了,便直接撩开床帐,从床底下拉出来一个长方黑箱子,她把箱子上面的横条绳子套在肩膀上,然后就轻手轻脚走出了院子,直往白日所见的后山去。
夜雪幽寂,入夜了,后山果然荒僻冷寂,山路曲折盘根错节,寒风如万箭齐发,刺得人脑子又涨又疼。
周遭冷黑,一个披着白色斗篷的女子手提琉璃八角灯独行在路上,她脸色惨白,却咬牙前行。不知走了多久,终于抵达白日看中的地方。
余姚便把长方盒子取下来放在地上,“咔嚓”
一声,盒子上面的铜锁终于应声打开。露出了里面放置了,手臂长短的铁锹、铁锄之类的工具。
余姚没有犹豫,她开始用铁锄挖,没有一会儿,掌心就磨出水泡,地面结冰越发难挖掘。
她咬咬牙,放下工具把准备干衣服作引子,直接把长方木盒子给引燃起来了。
以那块地方为圆心,周围覆盖的冰雪融化成水珠,露出来下面的土地。
见那些东西烧完了,余姚捡起地上的铁锄重新挖掘了起来。
果然化冰了以后,再挖起来就轻易了许多。余姚挖了好一会儿,到了后面连提不动锄头了就用手指挖,指甲应声而断,余姚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直到挖到她觉得可以的深度,便将那只靛蓝缠花折枝的青花瓷罐用力抱紧,然后松开放入了土坑当中。
她将自己衣襟上的白纱帕子覆盖在瓷罐上,她盯着坑里面的东西,喃道:“宗哥儿,我不配做你娘,你安心走吧。咱们两世母子缘分浅薄,你走过奈何桥,途径三生石,见到判官了,别叫他安排你做我的儿了。你来世要投胎去好人家家里,你脑子好,读书也肯用功,将来考取功名入仕,遇见心爱的女子便三书六礼聘她作妇……”
余姚抓起一把土纷纷撒在了帕子长方,她站起身,捡起了脚边的铁铲,手脚并用推填了起来。
终于填平,余姚抬头看向漆黑的天幕,此时鹅毛大雪纷飞落下。
余姚捡起地上的工具,最后侧身回看了一眼这个地方。
她第一个孩子血肉的埋骨之处,也许有生之年她再也不会来了。
最后余姚转身,决绝离去,她步履蹒跚,没再回头看一眼。
她记得过来的路上有一处山崖,她可以把挖土的东西都往下扔,这样就不会引人注意了。好在这些铁锄之类的东西是春花出去的时候拜托铁匠铺子特意做的,都是女子适用的工具。
临近山崖路途越发陡峭,余姚将手中拖行的工具一件件往山崖下扔去,许久才听见落地的声音。
余姚扔最后一件东西的时候,她站起身,重物落地时,她忽然抬眼瞥见了对面一个惊愕的眼眸。
雪月下,剔透明亮的月光照在他光秃秃的脑门上,一双眼眸小鹿般澄净。
那个小沙弥显然是被吓掉了魂,他忽然爆发出一阵尖利的凄惨叫声,而后手忙脚乱连滚带爬跑越跑越远,边跑边喊:“有鬼,有鬼啊……”
余姚:“……”
余姚把东西都丢完了,她用手扒着山崖墙壁,缓慢前行,她撑着一口气回了浮香院,好在更深雪重,伺候的人都在熟睡。
她轻手推开门,又往侧间转去,打开门,一道黑影忽然在眼前一闪,余姚被唬了一跳,差点叫出来。
余姚看清眼前的人,惊道:“春花,你怎么还不睡?”
春花说:“自姨娘你走以后,我心惊肉跳……没见你平安回来,我睡觉合不上眼。对了,路上没出什么意外吧?”
余姚摇头,她用热水洗漱了一番,春花见了她的手,又是一番惊吓,只能替她上药包扎伤口。
余姚与春花合力,两个人想办法遮掩,好在余姚占着半个主子的身份,能暂时压制住小丫鬟,只是那秋月难缠。
也是秋月最先发现余姚的月事竟然延续了半月之久。她惊骇不已,为表忠心,先劝慰余姚道:“姨娘,您的月事从前虽偶有推迟,但还从没有这样延长过,不如还是下山去请大夫瞧瞧吧。”
余姚烦道:“哪有人做事做一半就不做了?何况是侍奉佛祖的事,我已加入寺内参经许久,若是此时退出,岂非用心不诚?”
秋月原是为了讨好,如今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而不得好,她只得讪笑退到旁边去。
余姚被秋月点破心事,心中本就不虞,却是因为秋月在她看来就是谢凭留在她身边的眼线,谢凭那么多疑的人,难免不会查到她身上。
但一时间余姚也没法子处置这秋月,若是突然把她撵下山去,那才是真的打草惊蛇。
看来只能她再小心些了。
余姚决定洗澡期间,顺便把月事带烧了,这样毁尸灭迹,便也没有后顾之忧了。
只是余姚还没松懈两天,就被谢凭寄来的书信惊到了。
谢凭遣了个小厮送信,余姚命人布置茶点给那小厮,她则拿着书信回了房间拆看。
信纸上,又几行凌厉行书,写道:陌上花开,卿可缓缓归矣。
余姚冷笑着把信拍在桌子上,什么“卿可缓缓归矣”
?这原是书上记载某位妻子回娘家,丈夫思念妻子,便寄去书信,妻子见信哭笑不得,信中写“可缓缓归”
,可收信人却知道这分明是丈夫在催促妻子回家的急促心理。
余姚站起身,将方桌上的水晶美人腰罩子揭开,将那信连信封都喂了火舌,烈焰遇纸“蓬”
地烧了起来。
她又不是他的妻,连妾都不是,凭什么等他?
鱼入水,鸟凌空,再不肯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