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手机放回口袋时,天已经亮了。林晓棠坐在桌边,正往本子上抄写最后一行数据。她的笔尖顿了一下,抬头看他。
“到账了。”
他说。
她没说话,合上本子,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走出村委会,太阳刚升过山头。晒谷场上已经有动静,赵铁柱带着人把三十盏太阳能灯摆成弧形,底座朝天,线路一盏接一盏连着。他蹲在地上拧螺丝,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来了?”
他问。
“嗯。”
陈默走过去,看了看灯,“都装好了?”
“就等埋片了。”
赵铁柱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张婶说她要亲自来。”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脚步声。张婶挎着蓝布包从村头那边走来,身后跟着几位老人。她走路不快,但每一块都踩得实。走到灯前,她停下,把手伸进包里。
所有人安静下来。
他掏出一只玉镯子,通体翠绿,在阳光下泛着光。她举起来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第一盏灯的底座。
“碎玉保平安。”
她说。
然后他弯腰,把镯子往地上一摔。
清脆一声响,镯子裂成三瓣。
没人出声。她蹲下,一片一片捡起来,放进灯底座的小槽里。赵铁柱递过盖板,她亲手拧紧螺丝。
“这灯,”
她说,“替我照三十年路。”
陈默站在旁边,看着她做完这一切。林晓棠走到她身边,轻轻扶了她一把,张婶摆摆手,自己站直了。
“该点灯了。”
她说。
赵铁柱转身走向纪念碑,他从工具袋里取出祖传的鲁班尺,擦了擦,竖着插在碑旁的土里。尺身刻着一行字:“生态信用贷首期还本日”
。
她退后两步,看向陈默。
陈默点头。
赵铁柱抬手,打了个响指。
三十个村民同时按下控制器。
灯亮了。
一盏接一盏,整排灯光瞬间点亮,照亮了整个哂谷场。纪念碑上的字清晰可见,竹林边缘也被映出轮廓。风从山口吹过来,拂过灯杆,发出轻微的嗡鸣。
张婶站在第一盏灯下,伸手摸了摸灯柱。她的手指有点抖,但嘴角往上扬。
王德发拄着拐杖走过来。他没说话,走到碑前,从怀里掏出一本薄册子,放在基座上。封皮写着《乡村财务三十六忌》。他用手压了压,像是怕风把它吹走。
李二狗站在人群边上,袖子卷到肘部,关公纹身露在外面。他盯着灯光看了很久,忽然抬手,用拇指蹭了蹭眼角。
林晓棠走到陈默身边。两人并肩站着,谁也没看谁,但肩膀靠得很近。
无人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林晓棠抬头看了一眼,从口袋里拿出平板。屏幕上跳出实时画面:宏达工厂的排污口,已经被混凝土彻底封死。铁门歪斜着,杂草从缝隙里长出来,盖住了原本的标识。
她把屏幕转向陈默。
他也看了很久。
“咱们村的第一笔账,”
他低声说,“没白还。”
林晓棠没回应,只是把平板收了起来。
晒谷场上的人越来越多。有背着孩子的妇女,有拄拐的老人,也有放学回来的学生。他们不说话,就在灯下来来回回地走。或是站在碑前看那行字。有人伸手去摸灯柱,有人蹲下来看底座的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