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西告诉陈川,牦牛的一生都在行走,吃的是中草药,喝的是冰川水。
当一头牦牛走向生命的终点,尼汝人会以最庄严的方式接纳这份大地的馈赠。
陈川的镜头扫过那些在草甸上悠闲啃食的黑点,远景处的梅里雪山在流云中若隐若现。
扎西家今年选了一头正值壮年的公牦牛。
尼汝人的刀极快,极准。
陈川用慢镜头记录下那种原始的张力。
没有多余的挣扎,生命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转换。
陆砚舟站在一旁,没有像在名利场那般矫情地转过头,而是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鲜红的牛腿肉被整块卸下。
扎西的手指粗糙,动作却细腻。
他顺着肉质的纹理,剔除掉坚韧的筋膜,只留下色泽深红如宝石般温润的净肉。
每一条牛肉都被切成约莫三指宽一尺长的条状。
陆砚舟帮着杨阿妈准备腌料。
岩盐,一种带着矿物质微苦的粗盐。
山胡椒,尼汝山间野生的胡椒,辛辣中带着一种清冷的木质香。
烈酒,几滴自家酿的青稞酒,用于激红肉深层的腥鲜。
阿妈的手掌将这些调料反复揉搓进肉的纤维里,每一寸肌理都要被盐分和酒气彻底侵占。
腌好的牛肉被挂在通风的梁下。
尼汝的风是干烈的,它像一把无形的刀,在漫长的两三个月里,带走红肉中的水分,留下精华。
拍摄到了傍晚,扎西取下了去年风干的一条牛腿肉。
坚硬的干肉被放入冰川融水中,吸饱水分,慢慢苏醒。
刮去表面的油脂灰尘,露出紫红色的肉质,像陈年的红木。
尼汝特有的石锅,导热均匀。
干肉入锅,只加几片生姜,一捧野山葱。
大火煮沸,小火慢煨。
三个小时,足够风干肉在沸腾中找回曾经的柔软。
陈川的镜头死死锁住石锅口溢出的白雾。
那种香味是陈腐后的极鲜,是油脂在空气中酵后又被沸水激的醇厚。
掀开锅盖。
肉质纤维分明,汤色金黄清亮。
切下一块,不蘸任何调料。
初入口是时间的咸,随着咀嚼,风干肉特有的嚼劲散开,牛肉原始的野性在舌尖炸裂。
次日达清晨,尼汝的云雾在破晓时分呈现出一种近乎冷冽的青紫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