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后来,我不知怎的就明白了一件事情。我去杀他,他的儿子来杀我,皇兄再为了我向他的儿子复仇……这样陷在仇恨里,就像在一个永远出不去的圆圈上行走,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书房内,卫安澜平淡地述说着这段往事;书房外,柳遇安静地听着,整个人隐匿在漆黑的阴影里,任凭夜风流转,一动也不动。
“人死不能复生,我至今都没有原谅燕帝,我只是不想再让他主宰我的人生,与其被仇恨裹挟,不如做点有用的事。燕帝灭凉只是为了积攒军功,夺权篡位,对夺来的土地分身乏术,我索性和皇兄牢牢控制住故土,积蓄实力,收拢人心,最终等到了复国的时机。”
卫安澜凝视着听入迷的春桃,豁然一笑,“所以你看,当我不执着于复仇之后,我的隐忍有了意义,我的所学有了用武之地,我得到了比杀燕帝更大的回报。”
她和皇兄拼死抗争,终于让大凉的旗帜重新竖起,让牺牲的将士魂归安宁,也让她的子民……回家了。
从仓皇逃亡,到振臂挥兵,这条路,卫安澜走了整整十八年。
春桃心中掀起翻江倒海般的震动。虽然卫安澜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起兵复国和呼吸一样容易,但春桃知道,所有热血沸腾和卧薪尝胆背后,必定充满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苦痛。
卫氏兄妹若不把一日当十日用,何来今日的大凉?
但这些轰轰烈烈,终究与她一介平民女子无关。
春桃低下头,半晌才嗫嚅道:“殿下,我们不一样。奴家没有殿下的志向,只想让阿弟平安。现在奴家孑然一身别无挂念,只求杀了大将军,不让阿弟白死。”
卫安澜理解春桃的感受,她想了想,问道:“我若帮你杀左飞钺,你当如何回报我?春桃,我提醒你,且不论你杀左飞钺能不能成功,就算他死了,我也极有可能会杀你灭口。”
她本就不是什么好人,再克制自己,在春桃面前,卫安澜也有绝对的生杀予夺之权。多年的厮杀争斗已经让她形成了本能,事前步步为营,事后斩草除根。
人性如此,她只能保证在动手前再三思量,并反复告诫自己——人命至重。
春桃的眼睛倏地一亮,几乎瞬间染上了光鲜的色彩。她以头触地,颤声道:“殿下恩重如山,奴家死也甘心。”
卫安澜眼疾手快,拦住了春桃叩首的动作。冰凉的额头抵在卫安澜指间,卫安澜扶起春桃,拨开她凌乱的碎发。
“报仇是死,报恩也是死,你就没想过活吗?”
春桃猛地瑟缩了一下。她想告诉卫安澜,阿弟已死,她没有活下去的意义,可不知怎的,胸腔里那有力的跳动又在提醒她,她可以活着,她应该活着。
那她要为什么而活呢?为了阿弟的遗愿吗?
是了,阿弟本就是想用自己的死换她余生安稳。但……不够,还是不够。
“李春桃,”
卫安澜将她的手拢在掌心,温柔地唤她的名字,“你的手是弹琵琶的,不是杀人的,你的生命里也不只有阿弟一人。”
身负仇恨,的确能让人忍常人所不能忍之事,遍体鳞伤又踉踉跄跄地走下去。
但身负仇恨的人终将一生困于黑暗,连星星荧火都无法触碰。
心中没有光亮,没有希望,即便活着,即便供奉再多神明也是行尸走肉,而非真正的人。
春桃的眼泪毫无知觉地流了下来。
一幅幅画面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她看到自己初入师门不过月余,南宫瑀就当着所有人的面称赞她是他最有天赋的弟子,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她看到自己下定决心去青楼卖艺时,南宫瑀发了好大的脾气,还砸了她的琵琶,却在送她离开那天把珍藏数十年的琵琶和曲谱都给了她;
她看到自己在醉琴楼屡遭打骂,突然有一天鸨母变得和颜悦色起来,后来她多番打听,才知道南宫瑀临终前将全部积蓄都给了鸨母,让鸨母务必对她好点;
她还看到……
天光飘然洒下,春桃第一次听见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渴望。她想活,想传承师父的琵琶技艺,想搜寻补全珍贵的琵琶残谱,想做大凉最出色的琵琶女。
可阿弟……
卫安澜看出春桃内心的挣扎,她本也不指望立即劝服她,说这些只不过是想在春桃心中埋下一颗种子。
至于它能否生根发芽,全看春桃自己。
烛花爆响,卫安澜的目光无意地掠过窗外,很快又转回春桃娇美的面庞,“春桃,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若到时你仍坚持报仇,我自会为你安排。但在此期间,你不得单独行动,若要出门,务必告诉青萍他们。”
一个月,卫安澜想,足够她对付左飞钺了。
李宝儿的死她当然不会轻易揭过,但春桃没有能力对抗真凶,卫安澜也不愿让她插手。能做个好人乃是人间至乐,何必像她一样满手血污。
区区左飞钺,不配毁了春桃。
春桃咬了咬嘴唇,垂下眼睫算作答应。卫安澜心里松了一口气,抬手用力按在她肩上,给她力量,也给她希望。
“春桃,人各有志,谁都不能强迫你做决定。我今日说的话你都可以不听,但最后这句,我希望你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好好想一想。”
仇恨是你自己给自己建造的牢狱,走不出它,痛苦的是你自己。
一颗石子掷入湖心,柳遇像听到了什么污言秽语一样,扭身离开了公主府。
坦荡如何,悲悯如何,超然又如何?评判一个人不是听他说了什么,而是看他做了什么。卫安澜嘴上说得天花乱坠,也就只有春桃这种单纯的小姑娘才信她的鬼话。
而他,绝不会动摇。
卫安澜和春桃约定一月为期,那么他也该加快动作了。
街边的酒肆里传来一阵刺耳的哄笑,柳遇推开门,直奔那两个在李家门外说风凉话的巡街卫兵。二人今夜不当值,看见柳遇孤身前来,只嬉笑着把空空如也的酒壶扔了给他。
“哟,柳大人!怎的不在公主府门口跪着,有空来买醉了?”
柳遇的神色丝毫不为所动,反而愈加温和。他掂了掂酒壶,手一扬掷在了桌上,“请二位和本官换个地方喝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