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有说有笑地走进公主府,全然没注意到此刻的月光正照着街角的一只银色面具。两道忽明忽暗的光交织缠绕,如同海水中的泡沫,一时起,一时灭。
长夜幽冥,卫安澜和小满坐在窗边对弈。黑白交错,屋内静得只有两人轮流落子的声响,仿佛世间风雨全部被隔绝开来。
小满被卫安澜穷追猛打,眼看就要招架不住,他只好试图分散卫安澜的注意力,“殿下不管那些流言,是在试探柳遇和左家的关系吗?”
卫安澜点下一子,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你说呢?”
回来的路上,她也想明白了。对方就是想像逼死寻常女人那样逼死她,面对如此齐心协力的造谣诛心,但凡她软弱半分,早就羞愤自尽了。
可他们错了。
卫安澜不是这种人。
她没有心。
流言可以是刺向她的利剑,亦可以是她投出去的石子。
当对付一个女人只剩编排她是荡。妇妖孽,就说明对方已经黔驴技穷。
百姓无辜亦无知,他们说出来的话,表现出来的恶意无非是背后怂恿者的意志。他以下位者的守序来巩固自己的权威,越是声势浩大就越能表明他对卫安澜的忌惮,以至于连儿子的体面都不顾了。
这倒像王夫人的性格。
她亲自出马,在醉琴楼煽动百姓声讨卫安澜,丝毫不把皇家放在眼里,真不知是该说她愚蠢之极还是有恃无恐。
而柳遇就更有意思了。他一边违背刺史的意思,促成王夫人把事情闹大,一边又知道卫安澜的行程,知道她低调藏身观舞人群中很难找到目击证人,便许诺会帮她对付左家,鞍前马后地为她“排忧解难”
,他和将军府的关系不可谓不微妙。
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还没到釜底抽薪的时候呢。
小满心下明了,卫安澜这是把刺史府也算进来了,她防着柳遇呢,没什么好操心的。小满瞟了一眼柳遇誊抄的证人供词,胡乱抓了把黑子,扁嘴叹道:“就怕明天王夫人会发疯。”
卫安澜手拈白子,不以为意地摇摇头,“她毕竟是个失了孩子的母亲,垂死挣扎也好,失心疯也罢,都是应该的。”
明日,皇后的祖母齐国夫人将举办赏菊宴,邀请卫安澜和南都的贵女们参加。她与王夫人素有来往,这场宴会是个陷阱,同时也是个抓小鱼的机会。
卫安澜和柳遇在清风楼讨论过一次案情,柳遇查案的思路与她如出一辙,也和其他人一样对她百般恭维,可他给她的感觉始终深幽难测。每当卫安澜自以为看穿他的目的时,他都会恰到好处地说傻话,避开锐利的刀锋。
然后,引着她换种方式,继续试探。
神秘对卫安澜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而柳遇似乎是她在调查诅咒途中为数不多的,值得她花心思的变数。
原本卫安澜来南都是为了调查诅咒,既然线索暂时不好查访,在等待消息期间,柳遇有意讨好,她就允许他讨好。一场拉锯的消遣而已,端看谁更有耐心。
猎物总要逗一逗才有意思。
尤其是好看的猎物。
棋局终了,卫安澜抬眼含笑,“我赢了。”
小满拈起一块桂花糕,一脸崇拜地双手奉上,“殿下总是会赢的呀。”
第二天,卫安澜换上华丽的宫装,带着小满和少微前往齐国夫人府邸赴宴。齐国夫人府中的花园是皇后亲下懿旨修建的,极其精巧雅致。一步一景不说,湖心常年停着一只画舫,每逢有客,丝竹声便隔水荡漾,更添回味。
今日是赏菊宴,层层叠叠的橘黄随风摇曳,夹杂着点点碧绿,更映得花朵饱满丰盈,熠熠生辉。
“华阳长公主到——”
门房响亮的通报声传来,原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笑的贵妇小姐们瞬间噤声。卫安澜在或好奇或惧怕或厌恶的注视中走进花园,明媚的秋光洒在一袭红裙上,映照出粼粼金芒。
举手投足间,卫安澜那身与生俱来的狂傲,仿佛耀眼夺目的烈火,令满园菊花都黯然失色。
南都的贵人经常设宴聚会,见卫安澜出现,胆子大的女眷们纷纷以帕掩唇,低声议论起来。
即便大凉民风开放,公然带面首赴宴也太不尊重人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