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惊醒后,卫安澜全身都酸软无力,心脏周围还泛着密密匝匝的痛痒,与前两次梦到天灾后的情形一模一样。是梦中柳遇用藏在金镯中的利刃刺入她的胸口,疼痛过于真实吗?
他们分明有着一样的容貌,气质却截然不同。
一个是血迹未干的刀锋,一个是润泽无瑕的玉璧。
那句“我的长公主,只能由我来杀”
言犹在耳,品咂起来,恨意何其深刻。
一想到这里,卫安澜不由得脊背生寒。她不愿露出任何有关这个秘密的破绽,尤其是在柳遇面前,便专心喝起了手中的茶。
这副沉醉自如的模样落在百姓眼中,自然能解读出不同的意思。有人掩住口鼻,感叹卫安澜身正不怕影斜;有人侧目皱眉,觉得她在倚仗长公主的身份为所欲为。
当然,还有一个沉默得不正常的王夫人。她双手紧紧攥着御刀,恨不得把眼珠挖下来粘在仵作手上,生怕他对左麒不敬。
不多时,仵作摘下手套,走到卫安澜面前。卫安澜略一点头,“先说死亡时间。”
“回殿下,死者应死于——昨夜戌时后,不晚于戌时三刻。”
“昨夜戌时到戌时三刻之间。”
卫安澜和仵作同时开口,仵作诧异地倒吸口气,“殿下会验尸?”
不只是仵作,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卫安澜身上。一个公主,怎么还会这种下九流的功夫?柳遇一动不动地侍立一旁,眉宇间掠过一抹微妙之色。
卫安澜微微笑了笑,“不必理会本宫,请继续说。”
从幼时逃难,到经历战争,再到缉凶查案,卫安澜见过的尸体不计其数。一开始她还会恶心呕吐,后来便习以为常,甚至跟随仵作学了点皮毛,可以大概推断一个人的死亡时间。
因此,卫安澜才觉得陷害之人手段低劣,她只是行事不羁,又不是蠢,否则也不会在朝中屹立不倒。
“是。”
仵作肃然回道,“死者口唇青紫,双目暴突,前胸、手臂有抓痕,无明显致命伤,根据现场的痕迹,死者死因——”
仵作话未说完,卫安澜和柳遇便同时抬眼,齐齐看向他。
只一个眼神,仵作顿觉周身凉风阵阵,无形的压迫感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用尽毕生所学思考两位上官是何意,生怕说错一个字,他就再没有机会走出醉琴楼了。
不过仵作毕竟见多了世面,他飞快地咽下口水道:“死因……还待细验。”
王夫人喉间顿时挤出低低的悲鸣,她一口气没接上来,晕倒在了卫安澜脚下。
“王夫人急火攻心,着人帮她看看。”
卫安澜放下茶杯站起身,一步一步踱向门口。
“你们都听见了?”
方才起哄的百姓生怕被清算,又不敢明目张胆地逃离,都深深埋着头,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昨夜花魁首次在人前表演《玉华舞》,各位既出现在这里,那本宫就当你们是来观舞的,而不是专程来帮王夫人指认本宫的。”
话音刚落,柳遇便十分配合地举起卫安澜之前递给他的花笺,露出一排排毛笔画的简易的小人儿。有人认出这是花魁的舞步,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从戌时到戌末亥初,卫安澜一直在看花魁跳舞,没有作案时间,左麒之死另有隐情。
王夫人招来逼迫卫安澜的百姓,反倒成了她无罪的见证人。
“大家都看到了,殿下昨夜才到南都,今晨刚刚苏醒。若非亲眼见过,她如何能画出这些舞步呢?”
柳遇手持花笺,腰挺得笔直,“诸位还要继续污蔑殿下吗?”
门外一片死寂,唯有街巷的秋雨,深深浅浅地落在众人心上。
跟随王夫人的一名侍卫壮着胆子发问:“那是谁杀了左公子?”
“你是在问本宫吗?”
卫安澜加重了语气。她可以不计较王夫人因丧子出言冒犯,也可以不计较百姓人云亦云,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可以任人揉捏。
真凶在逃,此案当然并未结束,还有一个最诡异的疑点,同时也是最重要的突破口。她甚至可以断言,在这桩发生在醉琴楼的命案里,身为受害者的左麒反而是最不重要的那一个。
接下来,就要看柳遇如何为她“排忧解难”
了。
见那侍卫忿忿地住了嘴,卫安澜扬起下颌,朗声道:“凶手就在此地,柳大人该怎么查就怎么查。如需问讯,公主府的大门随时向你敞开。”
柳遇顺从地应了一声,躬身揖道:“殿下慢行。”
卫安澜拂袖而去,待她的身影从楼梯口消失,围观的百姓再度窃窃私语起来。
“凶手怎么可能在这里?谁杀了人还不赶紧跑啊?”
“公主没杀人,不代表她那几十个面首干净……”
“我也听我叔父说过,左公子和她一直都不清不楚的,两人还有一座占了整整一条街的私宅呢!”
众人议论纷纷,柳遇只当没听见,按部就班地吩咐差役封锁现场,排查客人。他向窗外一瞥,刚好看到一个穿红着绿的俊公子收起伞,扶着卫安澜坐进马车。
眉欢眼笑,郎才女貌,好一幅其乐融融的场景。
柳遇捏紧花笺,枯寂荒凉的眼中掀起不死不休的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