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说罢了心中所想,恩梵深吸口气,不再多言,只仰头静静看着母妃面色。
若她是个真正的男儿,自然也如旁的男子一般只觉理所当然,若她自小就如旁的姐姐妹妹们一样长大,或许也不会起这等离经叛道的念头。可她身为女子,却偏偏能以男儿之名行走世间,闲暇之时会琢磨这些也是极正常之事。只是她上辈子浑浑噩噩,听旁人说“天地纲常,本该如此,”
她也就不再深究,可如今重来一回,历经生死,前后加起来已是而立之年的她却忍不住又想在心底里问一句,为什么?
自来如此,便对吗?
张皇后的话为她铺下了一条通天之路,纵然艰辛坎坷,可一旦功成,她便是九五至尊,人间帝王,若她身为圣人,便是无法颠覆这所谓世情,可春风化雨,温水慢熬,十年二十年,总是能改变一二的吧?
恩梵希冀的看着安顺王妃,她盼望着母妃能改变念头,可却也打定了主意,即便母亲不同意她也不会放弃,或许,再想别的法子瞒母妃一阵?
只是,恩梵轻估计了自己的母亲,对于恩梵的高远之志,安顺王妃所关注的重点就要更切合实际的多,只是面无表情的问道:“想要过继登基,你有何凭仗?”
能问出这话就说明母妃已然有几分松动了,恩梵心内一亮,起身将自己在南书房起,所经历发现的事都细细道来,包括从不曾对人提起过的大堂哥在练武场暗害叶氏兄弟,叶修文与陆采女的私情,皇叔的默许,皇后对她的看中帮扶,赵娴姐弟的投靠,张叔石鱼方才的回话……为了叫母妃明白自己心意,恩梵甚至想要把自己重活一辈子的事情都一一解释,只是思及上辈子的惨状,不愿让母妃在伤心,到底还是将这事压回了心底。
不过这也已经足够,眼看着母妃的面色随着自己的话渐渐缓和,恩梵的话里也渐渐坚定:“与母妃要银子也正是因此,我比不得叶修文、大堂兄的势力背景,为叫圣人放心也不能营党勾结,如此一来若想做个什么事,便也只能使这等鬼魅伎俩,钱财的确不可少了。”
安顺王妃平静的转着手上念珠:“钱财且不必提,只那张叔,你凭什么信任?”
“的确,他底细不明,只是这会儿也没了旁的办法,我本想着,派个信得过的人过去看……哎?母亲,您同意了!”
恩梵说到这忽的一顿,总算反应了过来,激动的拉住了母妃手心。
“你都拿一生不得欢颜来胁迫了,我如何敢不同意?”
虽然母妃的口气依旧有些不善,但恩梵这会儿哪里会在意这个?闻言反而笑的越发开心起来,配着还有些泛红的眼眶,倒当真有了些少年人的明朗无忧。
想到最近越来越是“老成持重”
的“儿子,”
顺王妃心内也是忍不住的一声叹息,本以为恩梵是年少无知,受人蒙骗,这才一脚淌进了这要命的浑水里,可既然并非如此,她也并不打算做那拉后腿的老顽固,想到方才恩梵眼中那灼人的光彩,除了震惊之外,王妃心内也难眠生出了几分不可言说的骄傲,不愧是府里仅剩的孩子,贤王的慷慨志气,康王的谋略风骨,她竟是一样不缺!如此说来,自个当初遣散门属,蜗居一隅,倒反是错了。
“你那若没有信得过的,母妃这儿倒是还几个人,若是那张老不可靠,你也莫要勉强,母妃这儿的人,也未必比他差。”
恩梵瞪大了眼睛,还未开口询问,便看见了母妃带着傲然的面色:“破船犹有三分钉,当年贤康二王圣眷煊煊,权倾朝野,又岂会没有丁点手段?”
第56章
“这……都是府里的产业?”
恩梵坐在榻上,拿着手里的账册还有些不可置信。
榻下立着的是一个留了八字胡,一身细锦夹棉长衫,比起商人更像是教书育人的举人先生一般的中年人,刚刚第一回见,便朝恩梵五体投地行了大礼。
恩梵听母妃提醒过,这于先生少逢大变,痛失满门,是父王救下了他的性命,又为其报仇雪恨,之后便立誓一生效忠,康王在时就是府里的幕僚,之后门客散的散、跑的跑,也只有于先生还忠心耿耿,留着为王府打理外头产业的大管事,母妃都一向称呼他为“先生,”
故而对方虽以家奴自居,但恩梵待其倒也格外尊重。
于先生点点头,回起话来也是不急不缓:“是,当初主子在时,单京城内外,连圣人赏下的良田皇庄在内,本是如今的十倍有余,主子出事后如今十不留一,也只剩这些了,公子若要现银,小人只带了三万两,若还不足,还请公子宽限些时日,容小人回去凑凑。”
虽然于先生是这么一副惋惜惭愧的口气,可恩梵翻着手里的明目,却依旧有些回不过神来。
城中最繁华之处有一云来居,算是京城最热闹气派的酒楼,已是百年的产业,其中有状元宴很是有名,非但味道好,更要紧的是意头上佳,可说每回春闱之后的三甲学子,都在这定上一桌酒席谢师谢会友,便只小胖子,虽不怎么读书,却也非带着她去吃过不下五次,可恩梵却从未想过那竟然就是她自家的产业!与此类似的,还有京内的几座老宅,朱雀大街上门面最大的当铺,京外的良庄良田……
这还不计不在京城,在大焘四处开花的其余地方!
也怪不得自小到大府里从未限制过她的花用,恩梵还记得她之前上街,瞧上了前朝的一对古砚,店家断言少千两不出,她虽当真心爱,却因价钱太贵“懂事”
的没有买下,之后母妃偶然听中秋提起来,第二日她的书桌上就摆上了这方砚台,她虽高兴,却也暗自担忧,总怕母妃为了她会暗自筹措,令府中困顿,如今一看,爱子之情固然是有,可却并非她以为的那般,而是那一对古砚,对母妃来说本就是不足挂齿的小事!
恩梵一时有些哭笑不得,若是早知如此,她这十余年里定然要过的松泛的多,要知道她一直以为府里处处艰难,之所以从不叫她知道是母妃不想叫她操心呢!
像是看出了恩梵的心思,于先生解释道:“当初贤王爷权尊势重,行事向来不屑遮掩,倒是主子性子谨慎,私下里置了些家当吩咐小人看管着,出事之后,明面上的大多倒了,倒是小人这儿的都还留着,只是没了主子的暗中照拂,小人面上又只是个无权乡绅,这些年受人排挤,有些强不过的,也盘出去了些。”
的确,于先生递上来的只是一份府里所有产业的名录,最后两页则是详细记载了这十几年内卖出去的所有产业与价钱,许是京中权贵太多的缘故,被抢去的多都是京城内外,远在外地的反而大多安然无恙,恩梵粗粗扫过,甚至还发现了就在前面,她的大堂嫂娘家,广威将军府借着福郡王的势,只以半成的价就强买去了他们在京郊的二百亩良田!
于先生等着恩梵看罢了,间或回了几句问话,等得都问过了,这才又叫了跟在他后头的一个年轻人过来磕头。
“听王妃说,公子想要一个妥善人探听消息,这是握瑜,当初本是想与怀瑾一起送到公子身边伺候的,只他粗陋,不如怀瑾入公子眼,王妃便将他送了回来跟小人做事,公子若不嫌弃,就留他在外头跑腿。”
怀瑾握瑜?这个恩梵倒是当真听母妃解释起过,当初母妃叫于先生选了两个人进来,只是相处几日之后她都明显更喜欢怀瑾,为防人多口杂,便干脆只留了怀瑾一个,她女儿身的内情也是之后才透露给了怀瑾,并未告诉过旁人。
原来另一个是叫做握瑜?怀瑾握瑜,倒当真是好名字。恩梵闻言起了些兴趣,叫他抬头,看过之后便有些明白了自己小时候为何会更喜欢怀瑾一些,这握瑜面貌平平,充其量算是齐整,但比起怀瑾的俊秀来显然就差的远了,自己小时候显然是靠脸选的侍人。
只不过,能与怀瑾一起送到她身边,本身就已证明了他的可靠,恩梵点头应了下来,因这事并不急于一时,倒也没记着吩咐他什么事,只是叫他暂且在府里住下,留着听用。握瑜又磕了个头应了便利落的退了出去。而于先生则是留了下来,陪坐一旁与恩梵细细说起了除了钱财之外,康贤二王给她留下的旁的东西。
当初何贵妃宠冠六宫,宫中上下趋于奉承者不知凡几,内监宫女莫不以能为“贵妃党”
为天大的体面,贵妃娘娘落罪失势了,她身边得用的亲信管事自然也遭了连累,具都下场凄惨,可剩下的许多宫人,自然不可能都一个不留,有受了牵连地位一落千丈的,自然也有置身事外甩脱了了干系的,甚至不乏反手卖主投靠了先皇后爬的更高的,这些人里有的受过何贵妃的恩惠,有的则叫贵妃握了要命的把柄,这么多年过去,受过恩惠的不一定能记得恩,可当初要命的把柄如今也是一般的要命。
与此同理,贤康二王当初兄弟一体,权倾朝野,若非先皇后以命相拼如今早已问鼎帝位,朝中又岂会无一拥簇?即便经过了先皇后与当今圣上的清洗,其中也未必就没有漏网之鱼,而这些还留在朝中地方的官员,只要谋措得法,也未必不能再回如今的安顺王府门下。
于先生说起这些还有些感慨:“当初,王妃执意避让,我本以为这些东西再无用处,只是一心经营这些俗物,想着让公子富足一世勉强得报主子大恩,谁知公子人中龙凤,这些旧帐竟还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因为她是女子,母妃自然不会有这想头,能有财物安然一世便已足够,事实上,就算她是真正的“赵恩梵,”
若非皇叔一直无子,这些旧账也的确是并无大用。恩梵想起其中纠葛也是一时叹息,只是又一回赞过了于先生忠心不提。
之后几日,恩梵除了三日一回的大小朝会,剩余的时间也大多都消磨在了处理父王留下的这种种人物来,张叔所说的暗探,也由他与握瑜一并开始建了起来,握瑜并不直接管事,只是掌着银钱,对张叔每一笔的花用去向都记的清清楚楚,连同进展一并向恩梵禀报,张叔也只说这是题中应有之意,并不十分在意,两人各管一摊,倒也干的红红火火。
这般又过几日,西北便又有军情传来,虽比上一回晚了十几日,可瀚海城依旧是丢了,铁勒一族也依旧在城内停下了铁蹄,派遣使臣与大焘求和。
作者有话说:
收遗产,美滋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