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着赵娴的说法,自恩梵去了工部后,叶修文照旧在奉常寺里日日当差,不得不说叶修文的性子倒是极其适合纂写祭文的差事,这几个月功夫下来,凭着他的文采风度倒是颇得奉常寺上上下下的赞誉,甚至已然定下了今年大祭上承元帝祷天的告文就由他来编写,算得上是极大的重视了。
而高宜公主这边,见承元帝一直未曾开口,也终于忍不住开始为长子挑选妻子了,只不过来来回回看了许多家,风声流言传出去很多,至今却是还未最终定下。
恩梵对叶修文的动静倒是并不如何关心,更何况赵娴显然有所保留,说的还都只是些这明面上的琐事,却是显得没什么诚意。
只不过赵娴不说,恩梵便也不去问,更何况她还要去工部当差,到底不像赵娴一般日日都有空闲,更多时候赵娴过府时,都是见不着恩梵的,便只得去与安顺王妃说话礼佛。
王妃本就心疼赵娴自幼丧母,继母又攻于心计,这便罢了,且好好的姑娘,偏偏面上又带了红斑,但饶是如此,且并不自怨自哀,正是安顺王妃最喜欢的那一类姑娘家,再加之赵娴又极会说话,蓄意迎合,这般没来上几回,母妃已是真心心疼起了这个侄女,若是有几日不来还是念叨几句,若单从面上看,简直比对恩梵还要看重几分。
恩梵却是顾不得理会这些,她每日除了在工部翻看卷宗公文外,最近又到了与王姑娘行问名纳吉之礼的日子,饶是有母妃、最近又添了一个赵娴帮着准备,她自个却也有不少事要干,并不能当个甩手掌柜。
除此之外,恩梵还日日加挂着要要如何揭穿东陵一事,偶尔得了空闲,还得叫了石鱼来,瞧瞧她的生死仇人——福郡王最近过的如何。
随着石鱼的茶馆花费日多之后,又派了身边的性子细致的中元去管钱管帐,并不阻拦石鱼花用,但每一笔都要记得清清楚楚,定期回禀,不知是不是账目清楚了的缘故,茶馆经营也不再是日日亏损,慢慢的也勉强算是收支相抵,正常营业了起来,倒是总算救下了恩梵的私房。
只不过效果也是不错的,恩梵如今已弄清了福郡王此次在都借着这个把柄,除了何尚书外,还收服了一个侍郎与一个员外郎,如今都已是死心塌地的福郡王一党,但或许是为了谨慎起见,面上却还是不显,福郡王暂且也并未让这几人替他做些什么。
这般情形,即便东陵之事事发,获罪的也只会是这几人的亲族,却是丝毫不会连累到福郡王。
恩梵初时还暗自忧虑过如何才能找到福郡王知情不报的罪证,但立即却也忽的明白了,这又不是大理寺卿断案,何必要人证物证俱全呢?
她要做的,其实只不过是将这事告知承元帝,再将这种怀疑种到承元帝心里。
剩下的,龙椅之上的皇叔自会查个清清楚楚,哪里还要需要她来操心?
而多亏了承元帝对对福郡王的不喜厌恶,再加上帝王的生性多疑,让皇叔怀疑自己的大侄子,事实上也并不是什么难事。
想通了这一点,恩梵倒是不着急了,安静的又等了多半月,果然,宫中便传来了承元帝要亲自移驾东陵查看的消息,这一回虽出了许多变故,可这件事,倒是并没有变,倒是省的恩梵去请张皇后在承元帝耳边提及了。
圣上要移驾东陵,最紧张的自然莫过于工部的何尚书,只是有几十年的官场沉浮,面上到底还撑着住,并未露出什么马脚来,还能平静的吩咐了工部侍郎最近都亲去东陵呆着,在圣驾到来之前,务必要将诸事都准备妥当!
也已牵涉其中的左侍郎自然明白上官的言外之意,次日便赶忙去了东陵地宫,责令东陵的工匠民夫们再将整个地宫都先细细的看过一遍,又在地宫地砖上都铺上一层吸水的白灰,直到圣驾来前两日,再清扫干净,其中渗水最厉害的主殿,自是又派了心腹之人特意铺了厚厚一层,又将地上的白膏泥都重换了一回上好的,丝毫看不出潮气。
好在雨季已然过了,这般一来,该是无碍吧……
分明是在阴冷的山间地下,左侍郎却是抹了抹额上的汗珠,在心中这般安慰道。
无论何尚书与左侍郎心内如何不安,一月之后,承元帝也是依旧带着浩浩荡荡的侍从仪仗,按着日子到了东陵。
恩梵与福郡王都提前借了口谕伴驾,等到了东陵地宫门前之时,天色便已近正午。
看自己日后的坟地,无论对谁来说都算不得一件让人开心的事,但对帝王来说却是尤甚,承元帝今日一早面色便已很是难看了,颠簸了一路,到了地宫时就越发算得上是阴沉,跟着的魏安都是分外的心惊胆战,小心翼翼。恩梵与福郡王几乎都不愿凑上前,未得传召,就只是在后头远远跟着。
说来也真是奇怪,承元帝因着心情不好,对前头与寻常宫殿无疑的陵寝神门、瑞草神兽全都不屑一顾,倒是一眼就叫了近前的何尚书过来,径直开口问道:“朕日后的棺椁停在何处?去瞧瞧罢!”
第44章
“朕日后的棺柩停在何处?带路去看看罢!”
承元帝这话说的随意,但闻言的何尚书却是听的心头一跳,险些要跪下地去,一时间心中也忍不住怀疑起了圣人这莫不是已然知道了漏水一事,今日是特地来问最发落的?
只不过也就一个眨眼的功夫,何尚书就想的清楚,以这为主的脾性,若真是早知道了,哪里会由得他好好站在这儿?更不会这般隐忍试探了!
想清楚了这一点,何尚书心内也总算冷静了下来,当即恭恭敬敬的应了,面上倒是也看不出丝毫异状。
从东陵门口到停棺的正殿,其实还有不短的一段路,侍人们本是准备了步辇的,只是承元帝觉着自个这时候就让人“抬进去”
着实有些晦气,便并未坐轿,只是步行,跟着的卤簿仪仗之类自是留在了门外头,只随行的官员侍从浩浩荡荡的跟了一长串。
平心而论,这东陵地宫的确是庄严大气,美轮美奂,外有城垣、内有宫殿,虽这会儿到处都还是空荡荡的,却也称得上一句空旷而威严,但只可惜,再精美壮丽的地宫,也是陵寝,就不会如地上的宫殿一般待之。
路愈行愈低,方一入地宫,便是眼前一暗,一股子地下独有的阴冷之气也铺面而来,当前的承元帝让这寒气激的一颤。
一旁的魏安早有准备,见状立即将备好的织锦披风拿了出来,为承元帝披在了肩头,承元帝晃了晃神,眯眼望去壁上燃着的松香灯盏,声音越发沉了下来,简洁道:“带路!”
因着圣人的面色着实是难看的很了,何尚书本来准备了一长串的夸赞介绍这时竟是一句都说不出来,只是恭敬应了,便在前默默领路,前前后后二十余人的队伍,却是连个稍重些的喘气都没有,只有略显杂乱的脚步在昏暗的地宫中闷闷的响着,分外令人压抑。
这般行走,穿过明殿,紧接着便到了最终停棺的寝殿之中,虽是陵墓,却也是处处雕梁画栋,四面的墙壁都镶了许多圆润的夜明珠,再加之四角的灯盏与众人们带来的灯笼火把,不说亮若白昼,却也不像廊道那般昏暗了。
恩梵方一进来,目光便朝着正中看去,殿内周遭都铺了地砖,唯有正中空出一片四方的土地,拿了上好的白玉砌成了台阶围着,内里却只是泥土。
按着焘国的规矩,入柩之处,不可铺石,定要直接挨着土地才算叶落归根,故而这一块四方的空地上只是平整的垫了五色土,以示圣人厚德。
这便是最容易露馅的地方了,别处都拿着白灰吸过了好几遍潮,最后还在地砖下厚实的铺了一层白膏泥,没个两三月功夫,是决计渗不出水来的,但偏偏这最要紧的地方,却反而只能铺一层五色细土。
要知土这东西,是最易吸水的,在这地方,干干的一层撒上去,不用一夜功夫,便会受潮变湿,不说挤出水,起码抓起一把来能攥成了团。
而圣驾亲临,为了圣上安危,禁军早在昨日就将东陵里外都围了个严严实实,工部之人也绝不可能在这么多人眼皮底下做什么手脚,恩梵早已仔细查探过,若想当中揭穿渗水一时,还非得靠着这正中的一块不可。
之前从未想到过漏水的可能性,承元帝这会儿自不会忽的让人上去摸一摸土湿不湿,虽然面色依旧阴沉严肃,但却也并未说出什么质疑之语。
恩梵对此早有准备,在何尚书还在小心翼翼的解释介绍时,就装作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凑到了玉阶旁边,等得承元帝看罢,准备开口回返时,便趁着众人转身不留意她的功夫,忽的发出了一声惊呼,一头栽倒进了土坑之中。
因是为停棺备的,这坑自然挖的极浅,五色细土才刚刚没过了恩梵脚踝,自然不会摔坏了人,至多弄脏了衣衫而已。
恩梵今日又是特地穿了一件淡水色的长袍,内里是锦州的新棉,外头则又铺了一层掺了银丝的薄雾纱,雾纱轻透,但掺了银丝不至于飘起,且在日光下微微轻闪,很是漂亮。
恩梵自然不光是为了好看,这薄雾纱因为轻透,一旦湿了水便很是明显,且会紧紧贴在里层的长袍上,她今日穿的颜色又这般浅淡,这半湿的泥土糊上去,众目睽睽之下,谁都会不自觉的多看几眼的,倒是自是能顺势带出帝陵漏水一事了。
只是恩梵方一摔倒,手心刚刚按在五色土上,心内便是一沉,一时间几乎要说不出话来——
这五色土分明是干的!
莫说湿润成团了,恩梵将其握在手中竟细沙一般几乎要从指缝中流下,哪里有丁点渗水的痕迹!
这么大的动静,此刻众人的目光已然都转向了殿内正中,便连承元帝都皱着眉头问了一句:“怎么了?”
这情形,实在是没有给恩梵细想的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