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道的另一头,一队穿着飞鱼服的绣衣卫正拖着戴上枷锁的林文渊往诏狱的方向走。
铁链拖在石板上,哗啦作响。
汪永年还没有走远,就被两名绣衣卫给拦住了去路。
为首的小旗抱拳高举,大声道:“有旨意!”
汪永年急忙跪地。
小旗道:“陛下有旨意,凡参与联名上奏加税者,皆犯妄议国策、意图乱政之罪,当褫夺官职,流放北圣平川省养牛!”
“臣谢陛下不杀之恩!谢陛下不杀之恩!”
汪永年顿时瘫软在地,喃喃自语道。
……
十月初八,临近午时。
乾清宫。
寒风拍打着窗户,发出呜咽的声响。
黄铜火盆里的红丝炭烧得通红,时不时爆出细碎的火星。
朱翊镀披着玄色大氅,坐在御案后。
他的手边叠着今年秋收的汇总报表,纸张很厚实,带着工部新造纸厂特有的碱味。
海外粮船靠岸,北圣黑土地产粮增加,数字都很好看。
朱翊镀拿起朱笔,笔尖悬在半空,视线落在报表边缘一处不显眼的墨迹上,那里用小楷写着:“墨南省西和县报:大雪冻死流民百余,皆腹无粒米。”
朱翊镀的手指慢慢收紧,朱笔的竹管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他摸了摸自己右手虎口处,那里有一块多年前在水利工地上磨出的硬茧。
七年前的平山县,他端过那碗粥,碗沿有个缺口,刺破了他的嘴唇,杂粮混着泥沙,顺着食道刮下去,像刀子一样在胃里翻滚。
彼时,那个要把女儿卖给人牙子的农妇,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死死抓着他的靴子,哭声比今晚的风声还要凄厉。
如今的旱区,要么有了暗渠或柴油抽水机,要么有了北水南调的支渠灌溉。
那么,老百姓的粮缸里,到底有没有余粮呢?
朱翊镀推开那些漂亮的报表,扯过一张空白的黄绫诏书,用镇纸压平,随后笔尖被重重压在纸面上,朱红色的墨汁渗入经纬。
“天灾未绝,百姓艰难,元气大伤。着……蠲免旱区十一省明年、后年夏税秋粮!”
最后一笔落下,朱翊镀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扇。
刺骨的暴雪卷进暖阁,打在他的脸上,落进滚烫的火盆里,化作嘶嘶的白气。
神洲大明的“夏税”
与“秋粮”
是其田赋制度的核心,合称“两税”
,直接承袭自唐代杨炎创立的“两税法”
。
它依据土地产出和农时,分夏、秋两季征收,是当时朝廷最主要的财政收入来源。
但对于已经迈入工业文明的圣洲大明来说,如今的夏税与秋粮,已经不再是最主要的财政收入来源,所以免去十一个省两年的夏税秋粮并不会让圣明的财政坠入深渊,毕竟,即便国库空虚,但天子的内帑还有数以亿计的龙元。
次日,风雪更紧。
西和县衙门外的那堵青砖墙上,贴上了一张盖着州府大印的黄纸告示。
浆糊还没干,就被冻成了冰碴子。
一个穿着破棉袄的老农拄着木棍,站在雪地里。
他眯着浑浊的眼睛,盯着那张黄纸。
在他身旁,冻得流清鼻涕的半大小子正磕磕巴巴地念着告示上的字:“免去……明年……全年夏税。”
小子念完,搓着通红的手背哈气。
老农站着没动,风雪落满了他斑白的头发和开裂的肩膀。
“爷爷,走吧,明年免赋税了,县里明年夏秋都不收税银与税粮了。”
小子拽了拽老农的袖子说道。
老农喉结滚了滚,扔下手里当拐杖的木棍,只见木棍砸在积雪上,发出一声闷响。
扑通一声,老农朝着京城的方向,直挺挺地跪在雪窝里,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石板上。
县衙门口,原本缩在墙角避风的几百号流民、农户,一片接一片地跪了下去。
没有人高呼万岁,只有压抑在喉咙里的呜咽声,和风雪交织在一起,向远方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