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祥六年。
二月二十二日。
墨南省。
内阁首辅兼工部尚书吕海岩顶着风沙来到了墨南。
墨州省南部,光照极其毒辣,冬干夏旱,地表水几乎绝迹。
永康年间修建的地下暗渠网,是这里上百万百姓和农田唯一的生命线。
吕海岩并未前往布政使衙门听地方官的例行汇报,而是直接带着七名工部最顶尖的测绘员和水利工程师,一头扎进了暗渠的检修道里。
他穿着厚重的防水胶靴,手里拎着一把特制的高碳钢手锤,在幽暗潮湿的渠底深处,一寸一寸地走。
随着手锤敲击在水泥渠壁上发出当当声响,吕海岩侧耳倾听着回音。
若是回音清脆,说明砂浆凝固极好;若是发闷,说明内部有空鼓或裂缝。
不仅如此,吕海岩每走几十步,都会用粗糙的大手在渠壁上使劲稔一把。
如果稔下的是干灰,说明当年浇筑时为了贪墨水泥,掺了过多的劣质河沙。
数名负责这片水利的地方官提心吊胆跟在后面,满头大汗。
毕竟,对整个圣明官场搞工程的官员来说,宁愿去面圣,也不愿意见内阁首辅吕海岩。
因为天子多数情况下只能看到奏报上的结果,而吕海岩会亲赴一线,把建材里掺的沙子都给挖出来!
傍晚时分,巡查队到了墨南省宁安县。
知县刘德才早早在县衙后堂备下了一桌接风宴,饭菜很规矩,四菜一汤,没有任何逾越之处。
酒过三巡,门帘忽然被挑开,一股刺骨的高原寒风夹杂着幽香吹入。
只见一名容貌极其妖娆、身段婀娜的年轻女子,端着一个紫砂茶盘,在众官员意味深长的目光中,大大方方地走到吕海岩面前,盈盈下拜,声音甜腻得能拉出丝来,道:“元辅一路风尘,小女子奉县尊之命,特为元辅奉上本地特产的‘雪顶含翠’,请元辅润喉。”
陪坐的地方官们有的低头看酒杯,有的假装看屋顶,都在偷偷用余光观察这位当朝首辅的反应。
吕海岩出人意料地没有发火与呵斥,而是冷着一张脸,端起了那杯热气腾腾的茶。
他将茶杯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又低头看了一眼茶汤的颜色。
突然,吕海岩的手指猛地收紧,紫砂茶杯重重地砸在红木桌面上!
滚烫的茶水溅了那女子一身,吓得她尖叫一声瘫倒在地。
“刘知县?”
吕海岩豁然站起,厉声喊道。
他的语气中仿佛带着地下暗渠里的阴风,刮过现场所有人的耳膜。
刘德才浑身一哆嗦,赶紧站起身来,结结巴巴地答道:“下……下官在。”
吕海岩一把揪住刘德才的衣领,将那杯茶直接怼到后者脸上。
他双眼赤红,犹如一头发怒的雄狮,大声说道:“这茶汤浑浊,水汽里带着一股极重的碱味和土腥气,乃是墨南地下的苦碱水!而县城吃的水,是从五里外的官家暗渠引来的!暗渠里流的本该是龙脊山的雪山融水,绝不可能有碱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