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驰不慌不忙地说道:“刘侍郎的担忧不无道理。然臣草案中已有应对之法。如今调度移民,靠的是电报局的快信和铁路署的专列,根本不需要那么多闲官在中间瞎指挥。裁撤下来的官员,朝廷给了出路,调往北圣新移民区担任农庄督办。新垦区正缺有经验的人才,与其把位子留给不知底细的关系户,不如让他们去边疆将功折罪。谁敢在这时候破坏铁路,绣衣卫的手铳可不认人!”
刘子瞻张了张嘴,无言以对,只能退下。
“还有谁有异议?”
朱翊镀环顾群臣。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随后,户部左侍郎钱守俭出班,躬身行礼:“陛下,‘北圣开荒票汇’的条例颁布以来,灾民踊跃报名。可是臣担心两点。”
“其一,票汇是异地兑换,到了北圣,当地皇家银行的分号是否有足够的银圆和农具储备?若无法兑现,恐激起民变。其二,地方官是否切实供应沿途食宿?若有人在伙食上做手脚,拿发霉的粮食凑数,百姓在严寒的车厢里是要冻饿而死的。”
“钱卿所虑极是。”
朱翊镀面沉如水,郑重地说道:“着各道监察御史,带火铳卫队,专司押送移民专列!务必查实沿途补给。至于北圣的银圆储备,户部调拨运钞专列,跟第一批移民同天上路。一旦查实有官吏玩忽职守、克扣口粮,直接就地正法!”
钱守俭躬身退下。
随后,礼部尚书姚玉出班。
他是个温和的人,说话慢吞吞的,不像其他大臣那样咄咄逼人:“陛下,移民固然是求生之路,然旱区百姓世代居住故土,骤然坐上喷火吐烟的机器远迁千里,心理上必有惶恐。臣以为,移民宜以自愿为原则,万不可派兵强驱。”
“姚卿放心。”
朱翊镀语气稍缓:“自愿原则是铁定的,朕不为难他们。不愿上火车的,朝廷在旱区的引水暗渠、柴油泵站工程不会停,以工代赈不会停。两条路给他们留着,让他们自己选。”
姚玉躬身退下。
朝会结束的时候,已近午时。
百官鱼贯而出,面上皆是凝重之色。
齐德宝和周仁才并肩走出大殿,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看着广场上那些喷吐着白汽的暖气管道。
“今天这场朝会,不像是商议,倒像是在做宣告。”
周仁才拢了拢袖子。
齐德宝“嗯”
了一声:“你注意到没有,那些被撤了县的直接利益相关者(各省在京的坐探官员),今天集体失声了。”
“注意到了。”
周仁才压低声音:“大家都不傻。陛下和王首辅把电报线和铁路这把利剑悬在头上,今天根本不是来问意见的,是来下最后通牒的。这时候谁敢出来硬顶天子?谁顶谁死。”
齐德宝沉默了一会儿,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中工厂烟囱吐出的黑烟,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这个雍祥朝,和永康先帝那会儿,是真的不一样了。”
周仁才没有接话,但他心里明镜似的。
永康朝就像一辆精雕细琢的传统马车,讲究的是规矩、仁政、各方利益的妥协平衡。
而如今的雍祥朝,就像一台刚加满煤水、轰隆作响的钢铁蒸汽机车,皇帝和首辅只看“效率”
和“结果”
。
为了把圣洲大明这庞然大物拖出旱灾的泥潭,谁敢阻挡车轮,或是变成没用的生锈零件,天子会毫不犹豫地将他们无情碾碎。
两人并肩走下台阶,来到午门外的停车场,钻进各自专属的柴油机汽车中,伴随着低沉的引擎轰鸣,消失在午后的严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