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伙计不耐烦地去拽那女童:“一斗半粗糠换你个黄毛丫头,到了大户人家做妾,好歹能吃口泔水活命,再不松手,老子拿鞭子抽你!”
“怎么回事?”
朱翊镀沉声开口,身后的几名大内侍卫立刻上前,挡开了那两个伙计。
伙计打量了朱翊镀一眼,见他虽穿布衣,但脚下踩着精致的皮靴,气度不凡,冷哼道:“这位爷,少管闲事。大旱年景,人不如狗,这家人换不来粮食就要全家饿死,咱们牙行如此办事,并未违反朝廷律法。”
朱翊镀没理说话的伙计,而是走到那绝望的女人面前,蹲下身。
他没问为什么卖女儿,直接从怀里掏出三块边缘印着花纹的亮晶晶银圆,塞到女人手里:“这三块现银你拿着,去买粮食。女儿别卖了。”
那女人呆滞地看着手里的银圆,却没有朱翊镀预想中的感恩戴德,反而哭得更大声了。
“大老爷……银圆没用啊!”
女人捧着银圆,泣不成声:“呜呜呜!城里的粮铺早就空了,黑市上一斗发霉的高粱米,要拿地契去换……您这三块现银,在平山县买不来半个窝头啊!呜呜呜!”
朱翊镀闻言,那只手顿时僵在了半空。
那牙行伙计在一旁阴阳怪气地笑了:“这位善人,您真是何不食肉糜。现在这世道,金山银山,不如半碗稠粥。您这银圆若是露了白,这孤儿寡母今晚就得被人剖了肚子寻财。”
朱翊镀的心狠狠一沉,赫然站起,眼底的寒意让人不寒而栗。
他转头对身侧两名侍卫低吼:“去把平山知县提过来!”
周边伙计见状,以为这几人要闹事,咋咋呼呼地便要围上来。
“都不准动,老实待着!”
“咔嗒——!”
两名侍卫撩起下摆,直接从腰间拔出乌黑的轮转手铳。
沉甸甸的枪管和清脆的击锤声,在这逼仄的巷子里显得格外阴寒可怖。
众伙计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顿时倒抽一口凉气,吓得腿都软了,再也不敢乱动分毫。
半个时辰后。
平山知县跌跌撞撞地跑来,扑通一声跪在朱翊镀脚下,浑身抖如筛糠。
朱翊镀居高临下地盯着知县,眼中杀机隐现:“治下百姓卖儿鬻女,市面上银圆买不到粮食,电报线被绞,铁轨荒废!朝廷上个月刚拨到墨州的救济粮呢?你这父母官是怎么当的?是不是要朕摘了你的脑袋?!”
“陛下饶命!臣有罪……但臣实在冤枉啊!”
那知县猛地抬起头,朱翊镀这才看清,这堂堂七品知县,竟然也瘦得颧骨高高凸起,官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个戏台上的骷髅。
“陛下,朝廷的救济粮在府城就放完了,这平山县缺水,连蒸汽机车都开不进来,粮食根本运不到这等穷乡僻壤啊!”
知县磕头如捣蒜,连额头磕破了流血都不觉:“臣为了给城中买高价煤给抽水机发电,把家宅卖了,连臣的发妻上个月都饿死了。可如今平山县的地下水彻底干了,机器生锈了,连树皮都被啃光了!陛下,不是臣不管,是这地方的人真活不下去了啊!”
朱翊镀听完,身子微微一晃。
他看着跪在地上绝望的知县,又看着巷子里抱着残破行囊等死的百姓,再看着这连钢铁工业都被剥夺了生机的干裂平山县。
发银圆没用,杀贪官也没用。
因为平山县这片土地的生机,已经被旱灾彻底抽干了,连最先进的机器在这里也成了一堆废铁。
长久的死寂之后。
朱翊镀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与决绝。
“你叫什么名字?”
朱翊镀问道。
“罪臣……宋廉。”
“宋廉,你听好。”
朱翊镀的声音在这条死寂的巷子里回荡,带着破釜沉舟的力量:“立刻回衙门,张贴告示。告诉平山县所有还能走得动路的人。”
他望向北方,一字一顿道:“朝廷给你们派柴油机火车、调汽船!平山县这块死地不要了,带着百姓,移民去北圣的星湖省!那里有水有黑土,到了地方就能活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