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载城的语气很平淡:“京郊的春麦,能收三成就算是老天开恩。按现在的灾情,秋粮根本种不下去。”
他从袖子里掏出那根麦穗,放在了案几上:“这是京郊一位老农交给朕的。他说减免七成赋税,不如求老天爷下场雨。”
东暖阁里安静了那么几个呼吸。
张秉诚率先开口道:“陛下,京郊旱情确实严重,但中江五省幅员辽阔,各地情况不同。内阁的救灾方案是根据各地报上来的灾情拟定的,并非闭门造车。”
“各地报上来的灾情?”
朱载城拿起一份塘报:“这份塘报上说,中江平原秋粮预期不足常年四成。张卿,你告诉朕,不足四成的秋粮预期,配五十五万石救灾粮,够吗?”
张秉诚张了张嘴,一时没答上来。
他不是答不上来,而是不敢答。
因为答案很简单:不够,且远远不够。
张秉诚已经当了八年户部尚书,这个账他自然是比谁都会算的。
调拨五十五万石粮草,已经是内阁在“救灾”
和“保底”
之间权衡出来的最优解。
然而这个最优解,朱载城显然不买账。
“马卿,朕调阅了昌宁年间历次旱灾的卷宗。”
朱载城转向马友彦:“昌宁二十二年墨南大旱,调拨粮草三十八万石,免三年赋税。墨州高原地域广阔,但人口远不如中江地区多。而中江五省,人口是墨南的五倍不止,耕地是墨南的十倍不止。五十五万石粮草配七成减免,朕怎么算都觉得不对。”
马友彦沉默了片刻。
他当然知道不对。
事实上,他在内阁会议上看到这份方案的时候,就觉得不对。
可是,他没有表示反对,因为他也觉得这次旱灾跟往年没什么不同。
先按惯例走个流程,应付过去,等老天爷下了雨,一切自然就会恢复正常。
“陛下!”
马友彦开口道:“老臣以为,当务之急是重新核算灾情。可否请陛下给内阁三天时间,重新拟定救灾方案?”
朱载城看着马友彦,语气低沉道:“马卿,田里的麦子等不了三天。朕明天就要看到新方案。”
马友彦深吸一口气:“臣,领旨。”
内阁大臣们退出乾清宫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张秉诚走在最后面,他觉得这位“还可以”
的新皇帝,好像跟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但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只是隐隐有一种预感,这届内阁怕是不太好混。
待众臣出了宫门,张秉诚快走两步追上马友彦:“马老,陛下这架势,是要大动干戈?”
马友彦没有停步,只是轻轻说了一句:“成宗皇帝当年处置中江水患的时候,是什么做派?”
张秉诚想了想,脸色微变。
圣明成宗皇帝朱佑枢,乃是朱高燧玄孙,在位二十三年,年号昌宁,是嘉平帝的父亲,永康帝的祖父。
朱佑枢在继位之初,恰逢中江水患,他处置中江水患时,第一件事就是亲自到决口处查看,回来之后直接把工部尚书革了职,连带着处置了十七个官员。
朱佑枢在位期间,改革朝廷弊症,整顿吏治,发展教育,打击豪强,政绩突出。
马友彦的潜台词是说永康帝朱载城的做事风格,很像成宗皇帝。
张秉诚站在宫门外,夜风吹过来,竟然有几分凉意。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没有一丝云彩,星星亮得刺眼,可见明天又是一个大晴天。
但是,大晴天对眼下的圣明王朝来说,压根不是啥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