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烽看向刑部尚书严正清,朗声问道:“严卿,赵守成身为内阁首辅府管家,泄露朝廷机密,依律当如何处置?”
“回禀陛下,根据《圣洲大明保密法》的规定,我朝秘密共分为绝密、机密、秘密三个等级。按律,泄露朝廷机密者斩首,泄露并从中获取利益者,除主犯斩首外,其三族流放边疆。”
严正清躬身出列,行礼道:“赵守成给商人通风报信,从中收取好处费一万三千银圆。证据确凿,人已拿办。按律当判斩首,其三族流放边疆。沈阁老有失察之罪,影响较大,依律当革去一切职务,贬为平民。”
此话一出,殿中一片肃静。
圣明律与大明律虽然有很大的区别,但是对待官员犯罪,也一样分为“公罪”
(因公事失误)和“私罪”
(因私己犯法),失察属于典型的公罪。
原则上公罪以行政处分处理,具体由吏部考功司负责;而私罪则以刑事处分处理,由刑部负责。
所以失察之罪的处理,关键看情节轻重和官职身份。??
情节?较轻的或者正三品及以上的官职,大都是会以行政处分为主?,比如处以罚俸、降级、革职等行政处分,且按规定公罪处罚会减私罪一等。
若是情节较重,影响恶劣,产生了严重的重大后果,比如失察造成重大危害或官府经济损失,也要追究刑事责任,并需勒令赔补损失,甚至牵连家族。
?而且,实行上下连坐,知情不举则与犯人同罪;上级对下属的失察行为负有连带责任,若“失察和隐瞒不报”
,也会被给予处分。??
严正清言罢,躬身退回座位。
沈端连忙屈膝跪下,以额触地,叩首道:“臣有罪,请陛下治罪。”
朱厚烽看着沈端,道:“沈卿,赵守成是你的管家,他跟了你半辈子。他干的那些事,你知不知情?”
沈端恭声道:“回禀陛下,臣不知情。”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辩解,没有叫屈,甚至没有一丝颤抖:“但臣有失察之罪。管家出事,主官有责。臣身为内阁首辅,家仆泄密,臣难辞其咎。”
朱厚烽看着沈端,沉默了七八秒钟。
沈端这个人,他是了解的。
此人能力极强,办事极稳,历任工部主事、郎中、侍郎,乃至尚书,在工部干了半辈子。
缩官转私这摊子烂事,换任何一个人来都办不成,只有沈端能办成。
可惜沈端有一个毛病,对待心腹,一直秉承“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的原则。
赵守成跟了他二十年,他从来没查过赵守成的账,因为他觉得跟了自己二十年的人,不会出问题。
然而,在现实当中,二十年足够一个人从忠仆变成蛀虫。
赵守成最初可能只是替沈端跑腿传话,后来胆子越来越大,开始主动给商人通风报信,把工部的评估底价、转让条件、竞标名单透露出去,从中收取好处费。
前文说过,一千银圆买生活物资如大米油盐的话,购买力相当于后世的百万巨款,若是买房产、古玩、字画等奢侈品的话,购买力相当于后世的千万巨款。
一万三千银圆,普通人三辈子都花不完!
朱厚烽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开口道:“传旨,撤去沈端内阁首辅之职,保留工部尚书与内阁大臣之职。赵守成交刑部依律处置。”
沈端再次叩首,额头碰在金砖上,声音从底下闷闷地传出来:“臣领旨谢恩。”
朱厚烽点了点头,道:“起来吧。”
沈端站了起来,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接着坐回了原位。
朱厚烽环视殿中,道:“内阁之事,暂由次辅代理。首辅人选,朕日后再定。”
众臣齐声高呼:“陛下英明。”
散会之后,华盖殿的大门打开,初冬的冷风灌进来,吹得大臣们纷纷裹紧了朝服。
沈端走在最后面,脚步不快不慢,脸上的表情恢复了那种惯有的、看不出喜怒的平静。
周恪放慢脚步,故意等沈端跟上来,低声说道:“陛下心善啊!”
沈端感慨道:“陛下慈悲,吾等不及也!”
周恪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大步离去。
沈端独自站在华盖殿外的台阶上,看着上都的天空。
初冬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有种要下雪又下不来的闷劲儿。
他把手拢在袖中,走下台阶,步履蹒跚地往工部衙门的方向走。
沈端走了十几步,微微停顿,回头望了一眼华盖殿的匾额。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这次,他的步履不再蹒跚,走的每一步都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