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有时候就是这样,从一顿饭到一袋米,中间只差一个致仕。
严世蕃教书,教的是《论语》。
他第一次走进蒙学堂时,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
孩子们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来了个新先生,头发稀疏,面色蜡黄,三角眼不太好看。
孩子们对历史一无所知,对先生的颜值倒很敏感。
严世蕃站在讲台上,翻开《论语》,从第一页开始。
“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他的声音虽然低沉,但却有一种奇特的磁性。
“为政以德。用德行来治理天下。”
严世蕃停了一下,三角眼微微眯起来。
“这话夫子说得很对,不过,夫子没告诉大家的是,光有德行还不够。”
学生们一脸懵,因为听不懂,严世蕃说的东西,超出了孩子们的理解。
严世蕃看着那些一脸懵的孩生们,嘴角抽了一下。
“算了。”
他摆了摆手:“你们先把这句话背下来。背完了,我再告诉你们为什么不够。”
学生们开始摇头晃脑地背:“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严世蕃站在讲台上,听着那参差不齐的童声,三角眼里的光暗了暗。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二十岁中进士,三十岁入通政司,四十岁做到正五品左参议,五十岁晋升为正四品的通政司右参政。
当时,他觉得自己能做更多,成为通政使也不难。
等他六十岁致仕的时候,才发现他什么都做不了。
人生规划这件事,有时候像写奏本,开头慷慨激昂,结尾全是“臣不胜惶恐”
。
他讲“为政以德”
讲得头头是道,因为他确实懂。
他懂“德”
是什么,也懂“德”
为什么不够。
他见过太多“有德”
的人被“无德”
的人踩在脚下,也见过太多“无德”
的人用“德”
的旗号做最缺德的事。
朱高燧的分神识看见严世蕃站在讲台上,三角眼微眯,嘴角带着一丝自嘲的弧度,对着二十几个一脸懵的孩子,讲“为政以德”
,差点笑出声。
在原先的历史上,严世蕃是严嵩的儿子,号称“嘉靖第一鬼才”
,聪明绝顶,贪墨无数,最终被斩首示众。
死得比他父亲惨得多。
这一世,严世蕃是严嵩的儿子,同样聪明绝顶,但圣明的制度堵死了他的路。
最后,他成了一个教《论语》的先生。
教的是“为政以德”
。
一个在另一个时空因“为政无德”
而被斩首的人,这一世在教孩子们“为政以德”
。
这或许是天道的一种冷幽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