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他想到了一个名字,谭纶。
谭纶是东宫讲官之一,也是兵部职方司主事。
颜示范靠在椅背上,闭眼思索。
若是太子举荐海瑞,皇帝批准,那么这就意味着老皇帝在浙江放了一颗钉子。
但浙江发生的事,老皇帝知道多少?
是只知道改稻为桑推行不力,还是已经知道毁堤淹田之事?
如果是后者,那么锦衣卫已经在来颜宅的路上了。
次日。
京城,翰林院。
下值后,高翰文的同僚李清在廊下拦住他,压低声音说道:“浙江出事了,淹了几十万亩田,死了好几千人,现在有几十万灾民。”
高翰文闻言一愣。
他不是浙江人,但他在翰林院翻看过浙江的田亩册和赋税簿,知道那片土地上的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
几十万亩田被淹、几千人溺亡,这些数字在他脑子里不是抽象的统计,而是具体的画面,是插秧时弯下的脊梁,是收割时淌下的汗水,是灶台上冒着热气的白米饭。
但是,现在都没了!
李清小声道:“听说是天灾,河堤自然溃决。但……”
他四下看了看,把声音压得更低道:“也有人说,堤是人为炸的。”
高翰文向李清拱了拱手,然后转身回到自己的值房,关上门,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在琢磨一件事,如果河堤是人为炸毁的,那为什么要炸?
大概率是为了改稻为桑。
可是,改稻为桑为什么推不动?
是因为百姓改了没饭吃,所以不愿改。
上面要丝绸,百姓要吃饭,中间的官府只能二选一。
要么逼百姓改,要么完不成配额。
两条路,一条丧尽天良,一条丢官弃职。
有没有第三条路?
高翰文在值房里想了一个时辰,然后拿起笔,写了一份策论。
这份策论的题目叫《以改兼赈、两难自解疏》。
核心思路是改稻为桑和赈济灾民,不是两件互相对立的事,而是一件可以同时解决的事。
具体方案是由官府出面,以低于市价两成的价格收购丝绸,用这笔钱从圣明购买粮食赈济灾民。
同时,允许改种桑苗的农户在头两年享受免税待遇,由织造局垫付口粮,等桑苗成林、蚕丝上市后,再从丝绸收益中扣还。
这样一来,百姓改种有粮吃、有免税、有兜底,不用逼也会改。
织造局先垫后收,银钱流转形成闭环,国库不亏。
赈灾粮有着落,灾民不闹事,两难自解。
高翰文写完这份策论时,已是深夜。
他通读一遍,越读越觉得妙,逻辑自洽,数字对得上,人人都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