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涛眼角一扫,二楼窗后已有几道人影悄然驻足张望。此地不宜久留,速离为妙。
索性请老人引路,回他家中细察。
老人一听孙子有望痊愈,眼眶一热,连声应下,步履匆匆领着众人穿过窄巷,拐进一处低矮破败的院落——墙皮剥落如癣,青苔爬满门槛,屋内阴气沉沉,湿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方才在医馆前哭得两眼通红,他根本没看清这几人的相貌;路上缓了口气,才终于看清:锦袍挺括,腰佩玉珏,靴面纤尘不染——分明是哪家高门贵户的子弟。
这群人竟肯踏进这等寒窟陋室,实在折煞人。
“寒舍简陋,潮气重、光线暗,委屈几位公子了……”
朱涛摆摆手:“老伯言重了。救人要紧,哪还分什么贵贱高低?”
他心头却猛地一沉——刚入清远城不过半日,便撞见这般赤裸裸的困顿。可传闻中,温奇治下政通人和、仓廪丰实,怎会容得百姓病无所医、冤无可诉?
这反差像根刺,扎得他眉心发紧。温奇那副谦恭温厚的模样,此刻在他眼里,已悄然蒙上一层疑云。
那人死守此地,未必是忠职守土,倒更像在死死捂住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朱涛不在乎对方图谋多深、盘踞多久。他只信一点:但凡做过的事,必留痕迹;只要盯得够紧,蛛丝也能抽成绳索。
几人随老人掀开褪色的蓝布门帘,一股浓重药味混着陈腐汗气扑面而来。里屋床板吱呀作响,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陡然炸开——病榻上蜷着的少年,正是李澜。
“爷爷……您又去医馆了?”
他声音虚浮如游丝,却仍急急撑起身子,喉头滚动着劝阻:“我早说过了,别再去闹……他们下手没轻重,上次您肋骨断了三根,躺了半月才爬起来……”
他咳得肩胛骨突兀耸动,话音未落,又攥紧被角往里缩了缩——怕自己拖累老人,更怕这残躯再添新伤,真成废人一个。
“他们把你害成这样,我还能忍?”
老人嗓音沙哑,拳头攥得指节泛白,“官府推诿搪塞,莫非大明的天,真塌了不成?!”
李澜这才发觉屋里多了生人,目光怯怯扫过几人面孔,身子一僵,本能地往墙角退去,几乎要陷进阴影里。
“不怕,不怕……”
老人忙伸手轻拍他背,“这是几位神医,专程来给你瞧病的!”
少年迟疑片刻,才慢慢松开咬紧的下唇。
朱涛几人虽不通岐黄之术,但身为修行者,指尖搭脉、玄力微探,便能窥见脏腑间那股邪异滞涩之气——不是风寒,不是积郁,而是丹毒蚀髓,气血逆冲。
“他们给你服的,都是些什么药?”
朱涛收回手指,面色冷如铁砧,声音压得极低。
李澜喘匀一口气,老实答道:“……一些褐色小丸,装在青瓷瓶里。有回我躲在药柜后头,听见他们说,这药吃下去,修为能一日千里。”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滑动:“还说等炼成了,不单修士能用,咱们平头百姓,也能凭空生出玄力来……”
那些人说话时语气笃定,像在许诺一场美梦。
他当时懵懂,回家后悄悄问隔壁整日打坐吐纳、痴心求仙的老赵叔,才头一回听说“玄力”
二字——原来那是靠苦修凝练、循序渐进攒出来的真功夫,绝非横插一脚的捷径。
老赵叔当场变了脸色,拍着大腿吼:“那是拿命换的假火!根基不牢,药力一爆,人就成灰了!”
他吓得连夜吐掉剩药,再也不敢碰。
……可没过五天,他就瘫在了床上,手脚发麻,筋络如遭蚁噬,连端碗的力气都没了。
段青瞥见朱涛瞳孔骤缩,眉峰拧成一道黑线,立刻明白:事态远比预想更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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