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启峰说到这里顿了顿,声音沉重道:“黄大婶独孙,在十年前跟我是同期战友,为了完成组织上交给我们的任务,她的孙子保护我而亡不止是他,还有十几个来自不同地方,同样保护我而亡的战友,他们的家里经济条件都不乐观,所以我每月会拿五十块津贴出来,分成十几份,邮寄到他们的家里,算是我对他们的一些愧疚补偿。”
“原来是这样。”
苏曼喝着味道清淡的大麦茶,心里不是个滋味。
满门忠烈,只剩下两个女人,当年她们收到家人战死战场,陆续牺牲的事情,她们该有多伤心,多绝望,多痛苦啊。
苏曼穿过来之前,看过原书剧情,自然知道徐启峰到如今的职位有多不容易,也知道他患有战争后遗症的严重心理疾病,这才在磐市的时候送他黄葛兰花,试图用黄葛兰淡淡的花香,安抚他一到夜晚就出现的焦虑、警觉、害怕、无助、恐惧等等诸多情绪。
也不知道是她的花香起了作用,还是徐启峰本身的意志力强,他们相处的两个多月,苏曼从没有看过他发过病。
倒是没想到,他会拐着弯告诉她得这个病的背后原因。
徐启峰坐在她身边,仔细端详她的表情半刻,忽然道:“谢谢你。”
“谢我什么?”
苏曼不明所以。
“谢谢你宽宏大度,不在钱财上面斤斤计较。”
徐启峰放下手中的茶杯,垂着眼道:“一般人看我每月拿那么多的津贴出去补贴牺牲战友们的家属,总会说上两句用不着,犯不上,人家政府和军部早补给了他们一笔抚恤金,你何必再给钱。而你得知后,没问我一句为什么,反而平静的接受事实,那个时候我心中就有个感觉,你跟绝大多数的人不一样。”
能一样么,她是现代人,对金钱本就没有这年代的人一分一毫那么计较,她自己有工作有工资,有自己的底气,钱是你的,你爱怎么分配就怎么分配。
苏曼心里这么想,面上却道:“怎么不一样,你说说看。”
“你比他们好看。”
徐启峰望着她笑,深黑的眼仁里,满是温柔的笑意
猝不及防的直男情话,让苏曼感觉脸又烧了起来,想说什么,黄大婶已经端着饭菜出来。
苏曼从早上起床到现在没吃一口东西,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注意力瞬间转移到饭菜上面。
黄大婶用木托盘端来三菜一汤,一份土豆烧排骨,一份凉拌白肉,一份蒜蓉炒空心菜,一大碗海带猪骨汤,再舀两碗大米饭过来,看得苏曼口水直流。
她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先尝凉拌白肉。肉选用的是七分瘦三分肥的后腿肉,切得薄薄一大片,用黄瓜片打底,配上蒜沫盐味精酱油花椒辣椒油凉拌,吃起来又麻又辣,肥肉不腻,瘦肉不柴,还能吃到爽口的黄瓜解腻,令人食欲大增。
尝了凉拌白肉,又吃土豆烧排骨。排骨烧得一咬就脱骨,土豆烧得软软糯糯,带着浓郁的八角酱香味道,十分的香浓可口,连不爱吃土豆的苏曼,都忍不住多吃了两块。
再然后是蒜蓉炒空心菜,炒得中规中矩,没啥出彩的。
最后是海带猪骨汤,汤白味鲜,海带块炖着很软,吃起来不费劲,也没那么大的腥味,主要是汤里放了花椒粒跟生姜,把浓厚的海鲜味道给压住了。
猪骨就真的是猪骨,上面的肉早被副食店的工作人员刮得一点都不剩,就一个光溜溜的骨头,苏曼想不顾仪态,啃啃骨头上的肉都不行。
一顿饭吃得苏曼十分满足,不过以前她挺爱喝海带猪骨汤的,这次不知道怎么的,总觉得比以前腥,她喝了一小碗就喝不下了,饭量也比从前更少,只吃了小半碗饭,剩下的都由徐启峰解决。
两人吃完饭,徐启峰让黄大婶算账。
黄大婶说不要钱,还让徐启峰以后不要再给她邮钱了,她挣得钱,足够她们婆媳用。
徐启峰沉默听着,趁黄大婶收拾碗筷的时候,他从兜里掏出一块二毛钱,并一张半斤的粮票,放在另一张桌子的茶壶下压着,带着苏曼离开了黄家屋子。
他们走出小镇繁琐的迷宫小巷后,进入一条较为宽阔的青石大路,前方是公社办事处,拐个弯儿又是供销社跟副食品供应店。
徐启峰掏出身上为数不多的钱票,买了一些明天要办酒的肉菜干木耳干笋子之类的,装在两个大油纸里包裹着,放在车后座夹好,对苏曼指指二八自行车的前杠,“上车,我们回家。”
苏曼:
她抱着东西坐车后座不好吗?为啥要让她去坐那又小又咯屁股的前杠。
像是看出她的不乐意,徐启峰不自在的咳嗽一声道:“我怕你坐后面,抱着东西手累。”
这蹩脚的理由。
苏曼挑了挑眉头,从徐启峰掌握住自行车的胳膊下钻到他的胸膛前,垫脚坐在前面的横梁上:“我坐好了,走吧。”
徐启峰嘴角微勾,以一个将她整个人都拥进怀里的姿势,长腿一蹬,骑着车往双安村的方向行去。
他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江河岸边的小路,一路前行。
现在正是庄稼作物飞速生长的季节,远处江水潺潺,有水鸟成群结队从水面飞过,近处芦苇飘荡,江边放了成群结队的生产队任务鸭鹅,咕咕嘎嘎叫着,在岸边水浅的水域里游动觅食嬉戏。
这几天是油菜籽收获的季节,靠江边的地方早有成片的菜籽杆砍倒晒了好几天,呈现大片的灰白颜色。
地里正有许多带着草帽的社员们,挥舞着木制连枷,将菜籽杆上的菜籽打落在提前铺好的竹编大凉席上,旁边则有人抱菜籽杆过去打,拿钩钯清理菜籽渣……四处一副忙得热火朝天的景象。
如此美丽的乡村风景,也没让苏曼忽视自己坐在横梁上,被凹凸不平的地面,抖得浑身都不舒服的震感。
尽管徐启峰骑得车很稳,特意绕过那些不平整的地方,可是苏曼坐着就是不舒服,胃里还被抖得一阵翻涌,感觉快把之前吃得东西抖吐出来,忍不住在车上扭动。
“徐启峰,我受不住了,我要下车,我要走路。”
“别动,很快就到了。”
“我不!我要下车!”
“”
吱的一声,自行车停下来,因为刹车刹得急,两个人惯性往前倾了一下身子,苏曼就感觉自己背后有个东西顶着自己。
她起先还没明白那是什么玩意儿,直到听见徐启峰急促的呼吸,看见他眼里翻滚的莫名情绪,她一下明白过来那是什么,又羞又气。
“徐启峰,你是不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