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绽是有这样一种气场,从她口里随便说出的一句话,都让人觉得特别重要,特别紧迫,必须马上按照她所说的去做。
在市区,再好的私家车也不如自行车来去自如,尽管现在不是高峰期,新川的交通也并不拥挤堵塞,江绽仍开车跟得有点恼怒。
于是更加不明白,为什么一下飞机就遇见,等红灯的时候在一条线,转个弯居然能又看见,根本就是没有道理。
好在视线范围内的那抹绿色也并不快,摇摇摆摆,显然时间对她来说是很富裕的财产,开一会停下,拍一拍路边不知名新开的野花,开一会又停下,什么都不做,只是停在那里莫名其妙地发一会呆,看看淹润的天,又看看旁边被雨淋湿的行道树。
真的不懂,江绽看得摇头,她真的不懂有人怎么可以这样会浪费时间,到底在干什么,还下着雨呢。
牛油果绿的脚踏车最终驶进一个小区,江绽靠路边停车,下车观察了一下。
这小区看着挺老破的,是一个有些年代的家属院,物业管理约等于无,她就算直接进去,也不会受到任何阻拦。
江烟湄怎么住这里?她没钱吗?
江绽回到车上,开启导航,准备回自己的地方。
谁知三分钟后,便听见电子音向她播报:“您已到达目的地。”
怎么回事?
江绽诧异下车,发现自己的新住处和刚才那个小区,居然只隔着一条街。不过两百米的路程。
江绽立在原地怔了几秒,还是若无其事地转身,把车开进高档小区的停车场。
江家在新川有不少房产,但江绽的要求是离公司近,最后还是让尤然在产业园区附近给她找了一套房子。
尤然给她找的住处自然不可能是老破小,但要说特别高级也谈不上,新川本来就不是一线城市,这地段更是没什么豪宅,可在这一片,确实算是最高档的小区了。开车到公司只十分钟路程,家具齐备不说,床品都是江绽用惯的,连睡衣这种私人物品都替她准备好了,打扫得非常干净,直接可以拎包入住。
江绽其实没有那么讲究,但谁也不会讨厌这种细心周全,在心里默默给尤然记了一笔加奖金。
行李带得不多,衣服什么的反正可以现买,但还是带了一些。
江绽把衣服收进衣柜,私人物品一一收纳好,看着干干净净的大房子,忽然有点遗憾。
尤然做得太到位了,给她收拾得太洁净了。
江绽不是什么生活不能自理的人,她在外留学的时候,都是自己打扫公寓和解决三餐,尽管以她的条件,完全可以雇佣保姆,但她不喜欢自己的私人领地受到侵犯。
人有时候会渴望能做些纯粹的体力劳动,好在楼下就有游泳馆和健身房,虽然和清理房间的快感不一样,但运动带来的内啡肽也货真价实。
江绽熟练地装好游泳包,下楼一口气游了三千米自由泳,游完泳,换了家居服,坐在床上看报表。
原定计划是次日到岗,江绽提前半月了解子公司的情况,也和子公司的高管线上会议过。
她确实有意制造一种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的氛围,让子公司的人知道,她不是什么好糊弄的草包二代,也免得正式上任后的一些尴尬,提前树立专业形象,比上位后再立下马威来得有效率。
傍晚是一天中很容易犯困的一个时间,江绽昨天晚上就没睡好,看着看着眼皮就自动黏上,她的能量在这时像电池一样消耗殆尽。
人没办法在生理本能面前为难自己,江绽强撑着定了闹钟,倒在床上陷入昏迷状态。
伴随着窗外渐大的雨声,睡着的前一秒,她却没有想到接下来要面临的挑战,脑子里尽是新川湿润的绿和绵绵的雨。
——以及和这两个意象高度相关的江烟湄。
江烟湄好像一点都没变。
也二十五岁的人了,样子别说像大学生,说是刚高考完都有人信。
怎么会一点都没变,她是活在真空里吗?
……
这一觉竟然直接睡到凌晨三点,闹钟在响铃后被摁掉了,这是极少发生的事。
江绽醒来便觉饥饿,她挺懊恼,不想点外卖,换身衣服下楼觅食,顺便熟悉一下周边环境。
可选择的店铺虽然不少,她却没什么胃口,也不怎么想浪费时间在吃饭上,打算到便利店买个饭团来获取饱腹感。
进门前的一刹却有电流扫过脊椎的刺激。
有了前几次的偶遇做铺垫,不必看得很清晰,一个模糊的侧影就让大脑再度嗡嗡鸣响,警钟大作。
疯了,真的疯了。
这还只是她来到新川的第一天。
站在连锁便利店的透明玻璃门前,江绽真的感到了一股战栗,并不因为推开这面门,她和江烟湄将要有一场阔别七年的重逢。
见她其实并不可怕,少女时期的江烟湄就不是她对手,长大后的江绽更懂得如何掌握主动权。
见她甚至本就是计划内的事,只是在这一刻,江绽感受到了命运的威力,她人生的戏剧性和必然性。
无论过了多少年,江烟湄都仍是她生命里亟待解决的课题,相当于是她人生中问题的集合,被她搁置脑后数年,以为只要无视,就等于不存在。
并非如此,并非如此。
命运终于不肯再给她时间躲闪,一定要在她来到这城市的第一天,就把这道题目一次次地丢回她面前,提醒她——你要直面,你要回应,你要去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