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下身捡书,指腹蹭过封皮上的“民事”
二字,声音突然哑了,“上个月我替村东头王寡妇写状子,她男人被地痞打死,家产全被占了。我照着律解写了三条:一告杀人,二告夺产,三告作伪证……”
他抬头时脸上还沾着泥,“今儿晌午,王寡妇捧着地契来谢我,说这是她男人死后,头回睡踏实觉。”
演武场突然静得能听见风里的雪粒声。
不知谁先弯下腰捡起地上的书,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高宠望着这些从前把刀磨得比脸还亮的糙汉,此刻正用破布裹着冻红的手指,一笔一划在雪地上练“冤”
字——横折钩歪歪扭扭,却比任何刀痕都深。
洛阳太学的讲台上,陈兰姑的手指正顺着帛书的纹路摸索。
三千个名字,有的是墨写的,有的是血写的,有的甚至是用烧红的炭块烙上去的。
她摸到最后一个名字时,指尖被凸起的墨迹硌得生疼——那是个老兵用断齿梳蘸着药汁写的,说是“不能脏了纸”
。
“这些名字,有的歪,有的斜,有的像小孩涂鸦……”
她的声音轻得像怕惊醒谁,“可它们比任何玉玺都重,因为每一个,都是一个人终于敢对自己说‘我要做个好人’。”
台下突然响起抽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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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穿锦袍的世家子冲上台,从怀里掏出叠金箔纸的“保举书”
,“唰啦”
撕成碎片:“我祖父靠门第当大官,却饿死过三县百姓;我爹靠门第当大官,把灾年的粮价翻了五倍……”
他抓起陈兰姑的手按在帛书上,“先生,教我写真正的名字吧,写一个能被百姓记住的名字。”
太极殿的蟠龙柱下,御史大夫的朝笏砸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响:“陛下!门荫入仕行之百年,骤然废除,恐乱朝纲!”
他白须抖动,指向刘甸案头的《归心策论》,“这些草莽之辈,懂什么治国?”
刘甸没说话。
他走到殿角的檀木箱前,掀开箱盖,三千卷策论的墨香混着旧纸味扑面而来。
他随手抽出一卷,纸页边缘还沾着碎线头——是那个为丈夫正名的洗衣妇写的。“臣本戍卒,目不识丁,然见百姓饿殍遍野,心如刀割……今愿执笔,代万民发声。”
他念完,将策论轻轻放在龙椅之侧,“你们说,这样的人,配不配做官?”
满殿寂静。
光禄勋最先跪下,朝服上的玉坠磕在地上:“臣愿领旨,废除门荫旧规。”
接着是大司农,是少府,最后连御史大夫都垂下头,朝笏深深叩地。
刘甸望向窗外。
晨光正漫过“天下共笔”
的匾额,将那四个字染成暖金。
他想起昨夜在御花园,童飞指着梅枝上的雪说:“你看这些雪,落的时候各有各的方向,可堆在一起,就能把冬天焐化。”
此刻他忽然听见,从洛阳城外传来此起彼伏的喧闹声。
小黄门掀帘进来,脸上带着笑:“陛下,兖州归心理事所的牌匾今儿个就能刻好。百姓们天没亮就往城门挤,说是要抢头柱香……”
刘甸走到殿门前。
风卷着“归心”
的旌旗猎猎作响,他望着东方渐盛的日光,忽然想起柳含烟今早说的话:“当天下人的笔都能写自己的命,这天下,才真正归了元。”
远处,兖州方向飘来一阵爆竹声,细碎,却炸得人心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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