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嵩盯着那片暗红的指印,喉结动了动:“匹夫……”
“大人说我是匹夫?”
苏烈突然提高声音,“可我会写‘杀人偿命’,会算十亩地该交多少粮。您老家襄阳的佃户,有几个能说出‘税赋’二字怎么写?”
他指向韩嵩腰间的玉珏,“您戴着汉玉,可您眼里的边民,连块刻字的木牌都不如!”
殿内哗然。
老臣们交头接耳,有人偷偷扯韩嵩的袖子。
刘甸望着阶下涨红了脸的苏烈——这个当年被兄长赶出家门的庶子,此刻站得比任何朝臣都直。
“报——”
殿外突然传来马蹄声。
戴宗掀帘而入,身上还沾着北境的雪。
他单膝跪地,呈上个油布包:“陛下,朔方三堡民团破获匈奴刺探案,截获密信一封。”
刘甸展开信纸,扫了两眼便递给宦官:“呈给韩大人看看。”
韩嵩接过信的手在抖。
信末落款的“门生张允”
四个字,正是他去年亲自推荐入北境的得意弟子。
信里写着:“北地愚民竟通汉字,刺探难如登天……”
他耳边嗡鸣,突然想起张允离京时说的“教化边民”
,原来竟是要刺探边情!
“大人说他们不懂礼?”
刘甸的声音突然响起来,“可他们懂忠;您说他们野蛮?可他们守法。倒是您门下……”
他顿了顿,“识字却不明义。”
退朝时,韩嵩的官靴在玉阶上磕出闷响。
他回到驿馆,仆人递来个牛皮纸包:“方才有人塞在门口,说是给大人的‘明眼书’。”
拆开的瞬间,残页上的字刺得他眼花:“知而不行,谓之伪君子。”
背面还有行小字:“您侄儿在归仁堡任教,学生唤他‘苏先生师父’。”
他猛地将残页揉成一团,指腹却触到纸角的折痕——那是被反复翻看留下的。
窗外雪越下越大。
韩嵩瘫坐在案前,望着案头未送的奏疏。
疏上“止妄教”
三字墨迹未干,却像被雪水浸过似的,渐渐模糊成一片。
洛阳南市的破庙里,一盏油灯在风里摇晃。
十几个流民缩在草堆里,跟着盲叟拼读“人”
字。
“撇——捺——”
盲叟用竹竿点着地面,“这字像个人叉着腰,站得直,立得稳。”
“人——”
最边上的小乞儿裹紧破棉袄,指尖在雪地上画着,“我也能写‘人’了!”
雪光透过破窗照进来,映着他冻红的鼻尖。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归仁堡的方向,春祭的木牌已立在村口。
阿勒坦摸着牌上新刻的“铭名仪式”
四个大字,粗糙的指腹擦过深深的刻痕。
他回头对族里的娃子们笑:“等开春,咱们都去把名字刻在碑上——要刻得深些,再深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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