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个穿露脚趾棉鞋的少年挤到最前头。
他抖着嘴唇背完“凡斗殴致伤,赔银五钱;致死者,抵命”
等十条律令,秦溪便从木箱里取出双新棉靴。
少年接过时,手指在靴帮上反复摩挲,突然“扑通”
跪下:“我阿爹去年冬天为半袋粮跟人打架,被砍死了……这双靴,我要留着给我娘。”
四周响起抽噎声。
老羌阿公抹了把脸,掏出怀里揣的半块盐巴:“我藏了把猎刀,在羊圈第三块石头下。这盐,我不要,给那娃的娘。”
阿勒坦的亲兵阿古达缩在柴房阴影里,手里攥着张刚抄的《农事节气图》。
前日阿勒坦命他混进学堂当眼线,此刻他却盯着图上“春分种麦”
的画儿出了神——上个月他还跟着人抢过山下的麦田,现在才知道,原来“抢”
字旁边注着“罚没田产,充公三年”
。
“阿古达!”
阿勒坦从柴房里拽出他,“你昨日怎么没去砸学堂?”
“大当家,”
阿古达挠了挠头,声音发闷,“昨儿个二毛子跟三狗子为争火盆要动手,我顺口背了句‘不得私斗’,他们……就坐下分火盆了。”
他摸出怀里皱巴巴的图本,“您瞧,这图上画着‘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比咱们以前抢粮划算。”
阿勒坦的酒碗“啪”
地砸在木桌上,酒液溅在刚送来的《明眼书》抄本上。
他盯着阿古达腰间不知何时别上的炭笔,突然想起昨夜巡寨时的景象——十几个卒子挤在油灯下,举着图本互考“不得私斗”
条文;连总骂汉人的老卒,都在用草棍在地上画“和”
字。
第七日清晨,晨雾未散时,讲学堂外突然传来马铃声。
阿勒坦掀开门帘,见数十匹瘦马踏碎薄冰,马上的牧民裹着露棉絮的皮袄,为首的老牧民跪在雪地里,双手举着马缰:“我们……也想设归义亭。”
秦溪正在给小媳妇们讲“户律”
,闻言抬头。
她盯着老牧民脸上的刀疤看了片刻,突然摆手止住要接马缰的戴宗:“去北边三百里,查他们上个月是不是劫了驿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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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宗应了声,翻身上马时带起一阵雪雾。
阿勒坦抱着胳膊冷笑:“查出来又怎样?砍头还是烧寨?”
三日后戴宗归来,怀里没揣刀,倒捧了卷染着草屑的纸。
秦溪展开那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人名:“张阿牛,父张铁柱,被劫杀于二月初三;李招娣,母王春娘,被劫杀于二月初五……”
第二日辰时,讲学堂的铜钟比往日多敲了九下。
秦溪在“明法”
柱旁立起七块素色灵牌,牌位上的名字被炭笔描得粗重:“这些,是被你们劫杀的驿卒及其家眷。识字之人,当知来路——你们若真心悔改,第一课,便是记住被你们夺走的生命。”
寒风卷着纸灰掠过灵牌,老牧民突然嚎啕大哭:“张铁柱是我同村的!那年我娘病重,是他背我去医馆的……”
他重重磕下头,额头撞在雪地上,“我要把抢的文书还回去,给招娣她娘上炷香!”
当夜,阿勒坦抱着酒坛坐在父亲坟前。
月光落在墓碑上,照见他手里攥着张偷抄的讲课稿,墨迹未干的“罪可赎,命难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