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桩双方利益交杂的亲事出乎意料地顺利。三天后乐正崎带着聘礼上门,聂家人尚未回过神来,聂夫人便将聘礼接了,她昨夜红着眼,和小儿子遥哥儿夜聊了一夜,这会儿聂知遥字字泣血的控诉还在她耳边回响。
聂夫人不是个称职的娘亲,先头两个女儿的亲事就受了诸多摆布,她是懦弱,但瞧见两个女儿婚后过的日子,说什么也不想把小儿子也搭进去,趁着聂父不在家,就这么干净利落地把聂知遥的婚事给订下了。
聂父回家自然是了好大一通火,姨娘再从旁边添油加醋几句,这团火就烧得更盛了。
聂知遥已经不是幼时面对父亲怒火只知道害怕的小哥儿了,这么多年他和父亲宠妾你来我往地打机锋也不落下风,靠的不是他软弱的娘,也不是二房叔叔、叔嬷的帮衬,而是他自己果决的胆魄。
他早在数次被五弟坑害,被父亲责罚后就懂了个道理,眼泪,对不爱你的人毫无作用,抓在手里实实在在的好处才是自己的。
聂知遥几乎将这些年积累的底牌全出,不惜和他爹撕破了脸,才被如愿以偿地分了出去。
“这就是你住的地方?”
聂知遥带着自己仅存的家当,站在乐正崎的一进小院内沉默半晌。
院里连口井都没有,光秃秃的,窗户上还挂着蛛网。
虽然早就知道乐正崎是个没什么本事的底层小官,却没想到混得这么差。
聂知遥抬手想推开正房的门,一伸手眼睛却瞥到门板上落下的一层灰,立即又缩了回去,忍无可忍道:“搬家。”
乐正崎没意见,他住哪里都一样。
聂知遥早早为自己打算好了,他找了个低调的平民区买了座两进的宅子,不是买不起大的,是暂且不想张扬。
孟晚有一点深受他影响,就是聂知遥从小养尊处优的富家公子习惯,不管什么环境下先让自己过得舒服。
但孟晚相当识时务,他能吃得了苦,有条件的情况下才会琢磨身边环境。
聂知遥就不同了,他有些吹毛求疵,俗称龟毛。哪怕身上剩余的钱财不多,也绝不肯委屈自己半分。
这两进的宅子虽然不大,却被他布置得极为雅致。院里种上了几株玉兰和海棠,沿着墙角还爬满了青藤,生机勃勃。
正房里,花梨木的桌椅擦得锃亮,铺着素色暗纹的织锦坐垫,窗边摆着一张软榻,上面堆着几个绣工精巧的靠枕。
这会儿刚入冬,气候还没到盛京最冷的时候,聂知遥脱了外罩的披袄,里面是一身月白色夹棉长衫。他坐在阿觅收拾好的炕榻上,纤细的腰身坐在柔软的垫褥上微微陷下,侧脸线条柔和,鼻梁挺直,唇色偏淡,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系着的一块暖玉,那是母亲偷偷塞给他的私产,价值千两,再不济也能拿去当铺换了银钱过日子。
聂知遥从聂家带出来六个下人,其中阿觅是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贴身小侍,手脚麻利,此刻正端来一杯热茶,低声道:“公子,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
聂知遥接过来捧在手心暖着手,“给姑爷也倒一杯。”
阿觅还不大习惯多了个姑爷,经聂知遥提醒才反应过来,一路跟在他们身后还有个模样俊到不行的新姑爷,忙又给乐正崎也倒了杯茶水,“姑爷请用茶。”
“多谢。”
乐正崎神情淡淡。
从成亲后乐正崎就很沉默冷淡,聂知遥光顾着和父亲吵架,这会儿安顿下来才有机会好好打量他。
是位五官精致如好女的男人,浓眉深眸,和孟晚一样长相姿容瑰丽,却因为眼窝深邃,身形高而消瘦,所以看起来比孟晚多了种病态脆弱的美感。
聂知遥能察觉到,对方同样在不动声色地打量他。
这个认知让聂知遥觉得不快,但他深知两人各取所需,没道理他能挑人家,不让人家看他。
“阿觅,你先下去。”
聂知遥吩咐下人都离开,他和乐正崎有话要谈。
乐正崎堂而皇之地坐在聂知遥对面,饮了一口手中温热的茶水,“夫郎有话要对我说?”
这个称呼听得聂知遥心中一梗,但他没有反驳,已经成亲了,两人户籍都登记到了一处,再矫情也没必要。
“既然我们成了婚,就是一家人,有些事我想提前告知你。”
聂知遥语气没比乐正崎好上多少,大冬天,两人说话都带着凉气,不像是新婚夫夫,倒像是相互有仇似的。
乐正崎:“夫郎请讲。”
聂知遥毫不客气地说:“你的那点俸禄养活不了我,我会自己做些生意补贴家用。”
他这句话不是商量,是通知,乐正崎吃他的住他的,没资格反对他抛头露面做买卖,上头没有公爹婆母,娘家爹娘分家,聂知遥相当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