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得到了验证,子时刚过,院外便传来嗒嗒的马蹄声,在寂静的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马蹄声在院门前停下,一道略显狼狈的身影敲响了他们暂居小院的大门。
住在门房的蚩羽将人放了进来,李修文撒开马绳,脸色苍白地冲了进来,雨水顺着他的梢、衣襟不断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双腿一软跪在宋亭舟房门前,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惶与绝望。
“大人恕罪,白日里是下官说错了话,大人手中的账册,是……是苏州卫指挥使广子顺和织染局宦官姚敬勾结的罪证!”
他颤抖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片刻后“吱呀”
一声轻响,房门被人从里面推开,宋亭舟披着外衣站在门里,居高临下地垂眸打量他。
雨声淅沥,映着廊下灯笼昏黄的光晕,将宋亭舟的身影拉得颀长而冷肃。他并未立刻叫李修文起身,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如同深秋寒潭,深不见底,让本就心胆俱裂的李修文更是如坠冰窟,浑身抖得像筛糠。
“哦?”
宋亭舟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白日里,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李修文的额头抵在湿冷的青石板上,雨水混着冷汗,顺着脸颊滑落,“大人恕罪,只因下官一家老小的安危都被广子顺捏在手里,所以才不敢轻举妄动,可小官方才返回城中,却现家人已经不见踪影,恐是被广子顺抓去相要挟,下官实在没办法了,只能回来求助大人。”
没人比这个院里的人,更能清楚李修文全家的下落,李修文的这些话,在宋亭舟听来又是一段半真半假的谎言。
他并未揭穿,反而承诺道:“本官可以帮你救回家人,但接下来,你要听本官的命令行事。”
李修文选择回来找宋亭舟,便是已经想好了后果,闻言果断同意,“下官定当效犬马之劳,任凭大人差遣!”
宋亭舟微微颔,“你是聪明人。苏州城中,你与广子顺、姚敬三人各司其职,想必也相互牵连。”
李修文惊骇一瞬,立即要为自己辩解一二,可宋亭舟不等他回答,又接着说道:“你被追杀,是广子顺自己的主意,还是其他什么人默许的,你可曾想过?广子顺和姚敬敢这么行事,背后有没有什么人示意,你应该比本官清楚。”
李修文被问得一窒,脸上血色褪尽,突然想到另外一个死在赴京路上的知府方孺山。
他嘴唇嗫嚅着,冷汗如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雨势比白日密集,密密匝匝地抽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的水花混着青苔的腥气漫入屋檐下。
宋亭舟抬头看雨,又垂头看李修文惊惧交加的模样,眸色深沉,“李修文,你来找本官,才能保下这条命,若你刚才踏上的仍旧是前往应天府的路,白天官路上的那一幕,只怕还会接着上演。”
第4o2章刺杀
传说中既雇了杀手,又挟持了李修文家人的广子顺和姚司公,还不知道自己干了那么多事。甚至广子顺在将手底下管屯书吏灭口后,压根不知道管屯书吏在临死前还留了一手,偷藏了一本草稿,还想办法递到了知府李修文手中。
宋亭舟也只是从葛全打探来的只言片语中对广子顺、姚敬和李修文三人间的关系猜测一番,布局炸了炸,没想到真的炸出了李修文。
“李修文在这个节骨眼上请我们作甚?”
带着几分尖细的声音从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男人口中传出,他双肩微塌,坐在酒楼雅间的木椅上眼珠乱转,身后有两个高壮的手下贴身保护。
雅间内除了他们主仆三人外还有一个身材伟岸的男人,他默默站在窗口向下看去,“可能是邓大人有什么要事想吩咐我等吧。”
姚敬不耐地拧起两条细眉,“什么吩咐?不就是对付盛京来的钦差?咱们手里的田产都处理干净了,等他来了只能扑了空,有什么好怕的。咱们苏州可不是扬州那群酒囊饭袋,随便吓唬吓唬就把家底都抖搂出来了,恨不得趴在人脚底下给人舔鞋。”
他面相本就生得刻薄,说出这么一番冷嘲热讽的话来,倒是也不违和。
广子顺听他这番无脑的言,内心鄙夷姚敬是个没根的太监,果然又贪又蠢。但苏州织染局是专供皇室的御用局,姚敬身为织染局的副总管,手里握着苏州半数织户的命脉,可直接上达天听,他有许多好处要从姚敬这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得到,忍了他多年也没有撕破脸来。
这会儿也只是不走心地附和了一句,“姚司公说得有理,只是李修文那人心思深沉,向来不主动与你我二人来往,如今突然设宴相邀,怕是没那么简单。”
他在城中有眼线,知道李修文突然不知的什么疯,把家人都送出城去了。广子顺心中猜测,可能是扬州的事吓到了李修文,这位知府大人有什么把柄怕被即将来苏州的江南总督查到,所以先把家里人都安顿出去了。
姚敬还要再说什么,广子顺突然低声打断他,“人要上来了。”
片刻后,雅间的房门被人从外间推开,李修文阴沉着脸上了楼,却在推开门的刹那收敛了表情。
他先冲着姚敬拱了拱手,又对窗边的广子顺点了点头,径直坐在主位上,淡淡地瞥了姚敬身后的两名打手两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