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渐行渐远,却像针一样扎在众考生心上。江彦手中的薄纸几乎要被他捏碎,方才孟晚的话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也扇在所有曾对老乞丐流露出鄙夷之色的考生脸上。
有人想追上去辩驳,又怕牵扯到老乞丐,而且他们适才确实……早知道那是方大人,他们说什么也不会如此。
考生们羞愤难当,江彦将自己的荷包都扯下交给搀扶乞丐的老人,对方神思不属,并不敢接,连连后退推脱,“您这是做什么,这些钱已经够多了。”
其余苏州考生见状,也纷纷将自己的荷包卸下交给老人,“快走吧,找个乡下小镇安顿余生,离京城远一些。”
“谁要离京城远一些?你们不是殿试落榜的考生吗?何故在此逗留?”
越是怕什么就越是来什么,江彦等人心下一沉,现礼部衙门大门不知何时已经完全打开,里面是乌泱泱望不到头的人,是参加琼林宴的众考官和新科进士,加在一起有一百多号人。
最前面是皇上派来的待宴大臣,一位英姿飒爽的将军,正是至今还留在盛京的忠毅侯秦啸忠。他身边则是这次科举的四位主考官,方才说话的便是为的冉大人。
秦啸忠本来就是代表皇上主持宴席,走个过场罢了,都是文官的事,他不好掺和,只是临走前还留下一句,“这群书生似乎提到方孺山。”
习武之人听觉灵敏,他往这边走的时候已经听到了好几句。
“方孺山?”
宋亭舟锐利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考生,那眼神仿佛能穿透人心,让本就心虚的考生们更是大气不敢出。他视线最终定格在两个乞丐身上,“你们二人是何人?”
他们一众官员气质文雅又带着久居官场的威压,尤其身高优越、面容冷峭的宋亭舟气势最盛。江彦只觉得喉咙紧,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其他考生也皆是面色惨白,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先开口,生怕说错一个字,便落得个“与罪臣勾结”
的罪名,那可就真是万劫不复了。
老人将乞丐护在身后,主动战战兢兢地回话,“大……大人……我们是城北的乞丐,听说……这里有钱人多……所以寻过来乞讨。”
礼部衙门位于千步廊东列,户部南边,千步廊两侧虽列五府六部,但外围临街的地方商铺不少,是官民交汇的热闹去处,宋亭舟远远便望见了他家马车停在一家古玩铺子前面,铺子里一道身形清丽柔韧的哥儿踏步出来,下意识抬眼对上了宋亭舟的眸子。
孟晚微微一笑,用手中新买的象牙折扇点了点马车,示意在车上等他。
宋亭舟冷冽的目光温和一瞬,轻轻颔,幅度不大,也不知道孟晚看没看见,宋亭舟目送他进了车厢,这才将视线收回来,淡淡地对乞丐说道:“既如此便离去吧?”
老人一愣,也不敢多问,忙拖拽着老乞丐离开这里。
剩下江彦等人一边庆幸宋亭舟没有再追问方孺山的事,一边又是骑虎难下不知该不该继续闹下去。
聚众闹事讲究个一鼓作气,火候全靠一股子冲劲支撑,若途中稍有顿挫,势头一泄,则众心涣散,再难复振。
江彦他们此时的情形便处于这种泄了一半气的尴尬境地,可守在这里风吹日晒半天了,若是不问个明白好似又像白来一趟。
江彦缓缓深吸一口气,调整好心态,拱起手问面前的众多考官,“学生苏州府景桓书院江彦,亦是此届会元,骤然殿试落榜,听闻是因学生的时务策不得帝心,斗胆前来向诸位大人问个明白。”
可能是方孺山的事对苏州府学子打击太大,他这会儿语气较之一开始时,温和了不知多少。
他不再针锋相对,不代表其他南地学子肯咽下这口气。
“学生们听闻是有朝中重臣主张均田令,此人也在主考官之列,这才左右了圣上的心思,罢黜我等。”
说话的是会试第二,板上钉钉的一甲,最次也是二甲前十,他说话间眼睛死盯着宋亭舟,就差指着鼻子骂宋亭舟是奸佞之臣了。
冉大人面露可惜,这个会试第二文章做得明明条分缕析,言必有据,还以为是个可造之才,没想到如此沉不住气,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口出狂言,直指主考大臣。
宋亭舟神色未变,“科举取士,乃是圣上亲掌,以文章定优劣,以德性衡去留。”
他平静地看向那说话的考生,“会试第二,扬州府程万里,你的文章我看过,均田当审利弊疏,虽意在济贫抑兼并,然丈量繁难,授田扰民、赋役紊乱,徒动国本,不若澄吏治、轻赋役以安民?”
程万里面色自傲,“正是学生所作,不知大人以为如何?”
如冉大人评判那样,其实程万里的文章做得不错,引经据典,字字珠玑。
但他问出这句话之后,亲眼见到宋亭舟眼底流露出几分讥诮,羞愤难当,口不择言道:“学生拙作既入不了大人的眼,不知大人又有何见解!”
对朝廷命官如此出言不逊,便有刑部的官员想上前喝斥,却被宋亭舟拦住,他官袍上绣着的锦鸡羽毛艳丽,象征着文采和威仪,然而文雅从不代表实干,做官也不是光靠一手好文章。
“丈量之难,较之百姓难以果腹之困,孰难?授田之扰,比之佃户纳租之辛,孰苦?你笔下辞理明切,看似有理有据,又是否亲至田畴,体佣耕之苦?”
不和你们掰开揉碎说明,你们便不知其中道理吗?
“学生……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