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家四位嫡系一个也没露面,只派两个小厮过来看榜,小厮满心忐忑地挤到前面看榜,半晌后又灰头土脸地退了出去。罗湛远远瞧见他们这副样子,猜到罗家无人中榜,叹了口气倒也没说什么,反倒是罗应承有些心如死灰,一蹶不振的样子。
那天从贡院出来之后,他自觉颜面扫地,窝在客栈里半月都没有出门,之前相谈甚欢的举子竟一个也没有前来探望的。
先前他越是高傲,如今就越承受不住这样的落差,对于本就重视的会试,更是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真若是高中了,起码不会太过难看,若是不中……
罗应承看中会试春榜,强忍内心的煎熬踏出房间,甫一出门,便觉得有人在窥探耻笑于他,但凡有人多看他两眼,心里就如同爬满了蚂蚁一样酸涩难忍。
当下真从小厮口中得知自己落榜的消息,更是不堪承受,扶住车厢眼前一阵黑,喉头一甜,竟是直接呕出一口血来。
“应承!”
“公子,公子你怎么了!”
“快去医馆请郎中来!”
有人欢喜有人愁,春榜前又何止罗应承一人痛苦绝望?
高中者被亲友簇拥着欢呼雀跃,名落孙山者则失魂落魄地挤在角落,一遍又一遍地望着榜单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双目几乎要泣血。
此刻贡院深处,众考官牵头整理所有朱墨卷、草榜底稿、阅卷批注,分类装箱加封,封条上标注好宣正元年会试相关信息。礼部暂且没有尚书只有个新上任的侍郎在顶事儿,冉大人便亲自将其送往礼部档案房封存起来。
除此之外,顺天府还要为众考官设“宴劳宴”
总结考务,宋亭舟这个顺天府尹再赠礼致谢。
自己给自己致谢赠礼,也是罕见了。
此举不在应酬,主要是完成考务收尾的礼节性环节,大家走个过场也就罢了。
随后四位主考官再携考务总结文书入宫去面见皇上,汇报本次会试阅卷、定榜的详细流程。
四人入宫后,除了李连嵩这个参加过历届春闱的万能翰林外,剩下三人中冉大人是陛下亲舅舅,宋亭舟和王瓒则是陛下心腹。
李连嵩眼见冉大人年迈,率先回家休养,但宋、王两人脚步不动后,敏锐地察觉到什么,连忙先向皇上请旨告罪,说惦念家中尚在襁褓的孙子,想回去看看,得到上帝王应允之后,忙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宋亭舟比他还想回家,不等皇上问,主动上前回禀道:“陛下,吴家此次并未派族人赴京会试,甚至连偏远旁系也无。”
皇上端坐在龙椅上,哪怕殿内只有几个弓腰不敢直视天颜的内侍和两位近臣,他腰背也无半分松懈,挺而不僵,自有一股天潢贵胄的气度。
“吴巍死前想必也有一番安排,否则吴家家主就算不派族人,也会派几个外姓之人入京查探。”
帝王指尖轻叩着龙椅扶手上的雕刻,声音平稳,无半点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也罢,当日朕既承诺给吴家一线生机,等年底朝觐时,让他那个回乡给他丁忧侄儿,外派出去吧。”
听皇上所说的意思,那位曾经执掌权柄半生的礼部尚书,死前竟是心甘情愿做了新帝的垫脚石,所为的,只是给族人留一个喘息之隙。
王瓒心中一凛,不自觉瞥了身旁的宋亭舟一眼,对方持重老成,神色内敛,正静立御前恭听皇上圣谕。
“……颁行均田令,没人比你更合适。只要南地顺利推行,北地便同样能顺势而为。”
但是万事开头难,岭南这一潭死水宋亭舟当年能搅得动,换作是世家任立的整个南地,那就不是死水,而是浑水了。
皇上目光落在宋亭舟身上,带着野心勃勃的期许,“朕知道这差事棘手,南地世家盘根错节,他们绝不会轻易放弃自己已经吞到肚子里的利益。你此去,需步步为营,既要让政令落地,又不能激起太大民怨,更要防备那些老狐狸暗中使绊子。若遇阻力,可直接密折上奏,朕给你做后盾。”
皇上不是叫宋亭舟做一柄有来无回的利箭,而是要将对方打磨成一把既能开疆拓土、又能收放自如的刀斧,在南地的浑水中劈砍出一条明路来,这不仅是对宋亭舟能力的极致信任,更是一场关乎新朝根基稳固的豪赌。
均田令,简单朴实的三个字,背后却是千钧之力,是无数人的生计与命运,也是朝堂权力格局的重新洗牌。
宋亭舟清楚,此去南地,便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他缓缓屈膝,以头触地,沉声道:“臣定不辱使命,竭尽所能,助陛下推行新政。”
初春的寒意尚未完全消退,清晨晚间仍有寒气不散,宋亭舟从皇宫中出来,打马直奔家中。
彼时孟晚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大门口的影壁前面,橘色的日光照到影壁上镂雕的空隙处,又有昏厚的光影映在宅门悬挂的朱红色彩球上,孟晚盯着彩球轻轻晃动,细看实际双目放空,心思不知飘到了何处。
马蹄踢踏的声音似梦似幻,由远到近……
孟晚精神一振,迅从凳子上站起身来,快步走向门外。岂料外面的宋亭舟动作更快,比他还先一步进门。
“晚儿?”
宋亭舟含笑着将扑过来的人接住。
孟晚被他半搂着腰带的往里走,口中小声抱怨道:“早就听说你和冉大人他们入宫了,冉大人早早便回了家,你怎么这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