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家的院子里只剩下青杏和徐文君两人,“徐公子,你放心,你的毒已经好了大半,若不是怕你身体虚弱承受不住太激烈的祛毒手段,其实是不用等太久……”
“青杏!”
徐文君嘴唇微抿,“我难道担心的是你后续不能帮我祛毒吗?宋大人递回了消息,现在西梧府府衙、各县城和小镇上全都张贴了公文!钦州疫病严重,任何百姓和商户都不得私自前往!”
疫情严重到这种程度,堪称百年不见,谁知道去了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青杏不是傻子,徐文君几乎将暧昧的态度拿到明面上来了。她抽回自己的手,呐呐道:“但是我也是要去的,徐公子放心,黄水疮我们之前在茂林镇是治愈过的。只要小心一些,不要接触病人创口,是不会染上的。便是染上……”
青杏的话在徐文君直直的注视下逐渐微弱,“便是染上,也能医治。”
青杏平时脾气很好,几乎万事都应,徐文君头次见到她这么固执的一面。
他当然知道青杏一家都医术高强,但比起疫病,他更担心的是人心。大灾当年,亲子可食,何况是青杏这样柔弱心善的姑娘,哪里掉块木头都能蹭破她一块皮来。
“你真的非去不可?”
徐文君脸色铁青,他真的快被这样的青杏给气疯了。
“徐公子。”
青杏把手中的药箱放到马车上,背对着徐文君道:“有许多人等着我帮助,我身为医者,怎能置之不理?”
“难道我不是你的病人吗?”
徐文君反问她。
青杏毫不犹豫,“徐公子的病并无大碍,可钦州的百姓正濒临死亡。”
徐文君差点维持不住表情,被青杏如此鄙弃,他终于忍不下去拂袖离开苗家。
小蓟带着弟妹们拿着包好药包出来,“大姐,徐公子怎么走了?我们走前要去找他道别吗?”
青杏沉默着收拾药材,她也知道自己刚才的话太伤人,好一会儿才低声说道:“不用,徐公子可其他的事要忙,我们不要打扰人家了。”
苗家三姐弟将家里收拾妥当,锁上大门,青杏轻车熟路的驾马,小蓟腿脚不好,后续忍冬可以和青杏交换。
“大姐,好像是徐公子。”
马车快要行驶的城门口的时候,小蓟突然出声道。
小蓟没有看到徐文君,而是看到了他的仆人在赶车,想来也是要远行,后面跟着长长的一排车队。
青杏勒停马车,哪怕知道徐文君在马车里看不到他,也微微侧头有意避让,“他可能要返乡了,我们等徐家的车队走了再出城吧。”
钦州要走城南的城门,徐文君回徽州府要走城北的城门,正好一南一北两个方向,青杏想等面前长长的车队走过街道再出城,没想到最后面的马车就停在她身边。
车帘被人从里面掀开,徐文君往日温煦的神色如今却冷若冰霜,但他说出的话却叫青杏十分意外。
“若是我要向你提亲,叫你和我去徽州府,你肯是不肯?”
青杏怔楞在马车上,眼中情绪复杂,她没有回答徐文君的问题,反而低下头开始复述,“我第一次治好的一个人是个乞丐,当时不知道有多高兴,说不清是因为自己的医术而欢喜还是因为挽救了一条无辜的生命。但后来……那个乞丐还是死了,不是病死,而是饿死的。”
那时候的青杏还小,她在街边看到乞丐佝偻的身躯时,仿佛触碰到了这个世界的某些真相,明白了什么道理。
苗老爷子对青杏说,这是每个医者都必须经历的过程。
医者是病人心中的一道光,他们在黑暗中行走了许久,磨破了脚跟,损伤了心脏,直到看到这点点的希望。
病人视医者作救世主,但医者也是人,肉眼凡胎,背负的太多了,自己也会深陷某种自我怀疑当中,不能自拔。
若是一般人经历了太多的绝望,可能会故意让自己内心变得冰冷,这样起码下次不会再因为一条生命在自己眼前逝世而伤心欲绝。
这不见得是件坏事,徐文君冷酷的想。
“我回家确实伤心了很久,但被我捡回家的小狗拖着奄奄一息的后腿过来舔我的手心,它那时候明明连吃食的力气都没有了。”
青杏头还是低着的,她声音沉闷,像是哭了。
“我虽然没有帮到那个乞丐什么,可我救活了那只小狗,哪怕它只在苗家活了三年……”
“但只要我活着,还能为人看病,就不会无视任何一个自己能救的人,因为我是一名郎中女郎中。”
人活一世,多是为了护住自己周全,免受风霜侵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