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宝船厂。
昔日为皇家打造游船画舫的御用船坞,如今成了一座巨大的工地。数万名新入民籍的江南奴仆,在禁军的看管下,喊着号子,将一根根巨木从码头拖拽至此。
工部尚书鲁班的临时公房里,灯火彻夜不熄。
这位机关术大师已经三天没正经合眼了,眼窝深陷,须杂乱,整个人却亢奋得像一团火。他面前的木板上,铺着一张比他人还高的图纸,上面用细密的朱砂线,勾勒出一头前所未见的钢铁巨兽的骨架。
郑和站在一旁,古铜色的脸上看不出情绪。他不像鲁班那般狂热,只是安静地看着图纸,目光如同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农,审视着自家的一亩三分地。
“不行。”
鲁班的声音沙哑,他一拳砸在图纸的某个节点上。
“这龙骨,图纸上要求用整根的铁力木,长二十丈,尾一体。这样的巨木,别说江南,就是整个泰昌境内,都未必能寻到一根。更何况,无畏级主舰,要造一百艘。”
一百根二十丈长的铁力木。这根本不是砍树的问题,这是在问神仙讨宝贝。
郑和没有说话,只是走到窗边,看向远处长江口那片浑浊的水域。他知道,鲁班说的是实话。造船,最难的不是技术,是材料。尤其是龙骨,一船之脊,容不得半点拼接和瑕疵。
“陛下要的,不是一艘船。”
郑和缓缓开口,“他要的是一把能劈开大海的刀。刀脊不够硬,这刀,就是废铁。”
鲁班烦躁地抓了抓头,抓下来好几根。
“我能用铁水浇筑,再以卯榫相扣,强度不输铁力木。但重量会增加三成,船的吃水、转向,都会受影响。图纸上标注的破甲弩阵,射击时产生的后坐力,也会对船体结构造成无法预估的损伤。”
一个死结。
没有合适的龙骨,这艘承载着朱平安野心的无畏战舰,就只能停留在纸上。
……
三日后,京城,太和殿。
早朝的气氛,自国子监一事后,就变得格外压抑。百官们垂站立,连咳嗽声都听不见。
鲁班和郑和二人,风尘仆仆,站在殿中。一份详述了造舰困境的折子,被曹正淳呈到了朱平安的龙书案上。
朱平安看得很慢,很仔细。
殿下的官员们,心里却开始活泛起来。尤其是那些对“无畏舰队”
计划心怀不满的旧派文臣,眼底藏着一丝幸灾乐祸。
看吧,我们早就说了,此乃好大喜功,劳民伤财之举。连最关键的木头都找不到,还谈什么征服四海?
户部左侍郎周文昌,悄悄与几位同僚交换了一下眼色,清了清嗓子,出列。
“陛下。”
周文昌躬身,姿态谦卑,“鲁班大人与郑和提督,皆是国之栋梁。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铁力木乃百年方能成材之神木,本就稀少。为区区几艘战船,而伐尽我泰昌山林,恐非社稷之福。况且,调集民夫入深山伐木,运送出山,耗费之巨,必将拖垮国库。臣恳请陛下,三思而行,暂缓造舰之议。”
他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处处透着“为国为民”
的考量。一时间,殿内附和之声四起。
“周大人所言极是,当以国本为重。”
“与其耗费巨万于虚无缥缈之海外,不如将钱粮用于北境屯田,安抚流民。”
朱平安没有看他们,只是将折子合上,递给曹正淳。
“朕问你,周文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