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水镇的第二天,天亮得格外早。
或者说,是镇上的人醒得早。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镇子里就有了动静。不是哭喊,不是尖叫,是扫帚划过青石板路的沙沙声,是木盆打水的哗哗声,是邻里间压着嗓子的问候声。
陈小满站在一处屋顶上,看着这一切。
空气里那股子恐惧和绝望的味道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后,小心翼翼的生机。
他身边,周元白扶了扶鼻梁,低声道:“一个故事,省了我们半个月的功夫。”
陈小满没说话。
他看着镇子中央的空地上,林秋河已经搬了张小板凳坐下,周围围了一圈孩子,正睁着亮晶晶的眼睛听他说话。
“……话说咱们陛下,当年还只是个皇子的时候,可不像你们想的那样,天天山珍海味。他呀,也下地,也插秧,还亲自带着农人,从地里刨出了一种叫‘红薯’的宝贝……”
林秋河的声音不高,讲得也不快,却像有股魔力,让那些昨天还躲在爹娘怀里抖的孩子,听得入了迷。
不远处,秋生和文才正领着几个镇邪司的师弟,挨家挨户地换符。
他们把镇民们自己画的那些歪歪扭扭的黄纸撕下来,换上九叔亲手画的、朱砂印记鲜红的正经符箓。
“贴正了!”
秋生叉着腰,指挥一个师弟,“门神要贴在门板正中,才能镇住四方宵小。你这都贴到门框上去了,是想让门神帮你瞅门缝吗?”
那师弟被说得脸一红,赶紧把符箓撕下来重贴。
一个大娘端着碗热水凑过来,满脸堆笑:“道长,辛苦了。您看,俺家这符,能不能……换个招财的?”
秋生清了清嗓子,端起架子:“大娘,此乃镇宅符,保的是阖家平安。平安,才是最大的财。至于招财嘛……”
他眼珠一转,从怀里摸出一张空白的黄纸,用朱砂笔在上面画了个谁也看不懂的复杂符号,嘴里念念有词。
“此乃五鬼运财符的改版,叫‘勤劳致富符’。贴在灶房,保佑您家勤快干活,日子越过越红火。”
大娘千恩万谢地接过去,宝贝似的贴在了自家灶房门上。
文才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凑到秋生身边小声问:“师兄,咱们有这个符吗?”
秋生一摆手,压低声音:“师父说了,心诚则灵。她信了,这符就灵。再说了,勤劳致富,有什么不对?”
陈小满收回目光,从屋顶上跳下来。
七十个新来的学子已经分成了几队,正在周元白的带领下,挨家挨户地登记人丁、清点存粮。
一个年轻学子拿着本子,对着一户人家的老汉,一本正经地问:“老丈,依《泰昌户籍法》,家中田产需如实上报,以便核算税……”
话没说完,那老汉就摆了摆手,一脸茫然:“啥法?啥税?俺们这地都荒了大半年了,吃得都是去年的陈粮,哪还有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