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修文冷汗涔涔而下,口中忙辩解道:“下官……下官当时也是情急之下别无他法!那些刺客身手狠辣,下官自知不敌,若不将他们引开,这罪证落入他们手中就糟了。”
当时那个情况,不是别人死,就是他亡,还用选择吗?能用别人拖一阵是一阵。
宋亭舟放下手中的汤碗,给了他一个正脸,“什么罪证?”
他一开口,压迫感比孟晚又何止强了数倍,李修文心里明明知道那本账册并没有标注姓甚名谁,口中已经打算好的话涌上喉咙就是不敢说出来。缓了好一会儿,才不至于让自己磕磕绊绊地说话,“回大人,是苏州卫所里的管屯书吏,做了假账。”
他这话说出口就暗道糟糕,自己是昏了头不成,若只是一个小吏,怎么会要他堂堂知府以命护送?这话糊弄傻子可以,糊弄威名远扬的宋亭舟,只怕立即就会被识破。
李修文紧张得手心都沁出了汗,目光不自觉地瞟向桌上那本摊开的文册,生怕宋亭舟追问细节。
宋亭舟却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破绽,只是淡淡地“嗯”
了一声,拿起桌上的帕子擦了擦嘴角。
坐在他身边的孟晚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手下笔杆动作不停,唇角却向上勾起。
正常来说,各地知府确实要把手里的案情呈递到上级按察司,可情况紧急,实情又不是真像李修文说的那样只是管屯书吏。
这种事关重大的贪墨案,只要能传递出去,任什么上官都可以。
扬州明明离苏州更近,宋亭舟又身负皇命,明明去扬州比去应天府方便,李修文为什么非要冒险携带账册,一定要将其送到应天府去呢?
说明他本人也经不住查。
宋亭舟没有打草惊蛇,随意问了李修文几句,并没提账册的事,只说暂且不进城,让他也不要声张。
一说进城,李修文猛地想起自己还有一家老小在南城外安顿,唯恐出了什么意外,战战兢兢地同宋亭舟请示自己要先去南城找人,总归东西已经交了出去,广子顺的人若是再找上门,他只管实话实说。
宋亭舟一双黑沉沉的眸子看着他,似是看穿了他内心所有想法,“你去吧。”
李修文如蒙大赦,几乎是踉跄着退了出去,管院子里的枝繁要了一匹马,脚步匆匆地消失在细雨中。
小院是一进的,葛全和方锦容就住在厢房里,方锦容看见了这一幕,百思不得其解,“不是晚哥儿他们大费周折将人给逼出城来的吗?怎么又给放跑了?”
葛全没比他知道太多,亲了两口方锦容白嫩的脸颊,“可能还有别的计划吧,都是晚哥儿算计别人,还没几个能算计过他的,不必担心,咱们就当是过来玩的。”
方锦容才不担心,他就是好奇,听到葛全说玩,兴致更高,“听说苏州城西有座灵岩山,上面有石城,咱们去玩吧?”
葛全对这提议自然是无不应允,揉了揉方锦容的头,眼中满是宠溺:“好,这两日先陪晚哥儿他们在这里留几天,等他们的正事办完了,我就带你去。”
孟晚抄起老本行,老神在在地从屋子里写写画画,真正的一边写一边画,和从前配图的小人书不一样,总之现在有钱了,他画起漫画书来,人物结合现代画风,背景模仿古风,笔下故事不说是栩栩如生,但极具特色,很有看头。
屋内地方不大,桌上的饭菜被撤走之后,孟晚占据了大片桌子,宋亭舟便挨着他坐,逐字逐句细看从李修文手中得来的账册。
这种东西寻常人看上去只是一笔笔账目,在宋亭舟眼里却都是破绽,是足够钉死姚敬和广子顺的罪证。
可他们只是小喽,宋亭舟的目的是顺着他们,将背后权势更大的人给揪出来。
贪腐不除,均田难成。
孟晚一口气画了好几篇,放好笔,甩了甩手腕,一杯温茶已经递到嘴边。
他就着宋亭舟的手喝光了茶盏里的茶水,抬头望望外面,雨水还是不见停歇。
“江南如此多雨,竟比岭南更甚。”
孟晚将空茶盏递还给宋亭舟,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他温热的指腹,干脆把自己的手塞进他的手里,懒洋洋地说:“不过这雨也不是全然坏事,在这里还不知道要待多久,咱们权当被这雨给挡住了,没法出去。”
他安慰好自己又和宋亭舟谈到其他,“你说李修文什么时候回来找你?”
宋亭舟将茶盏放到一旁,用空出的一只手给孟晚揉捏脖颈,语气笃定,“今夜,他等不了太久。”
他的话得到了验证,子时刚过,院外便传来嗒嗒的马蹄声,在寂静的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马蹄声在院门前停下,一道略显狼狈的身影敲响了他们暂居小院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