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
孟晚叹了口气,“针对咱家大人的只多不少。”
世家团结,没有背景的清流,可不就是个看起来最好解决的突破口吗?
黄叶抿了抿唇,颇有不甘道:“难道就任由这些人辱骂大人不管?”
这些考生叫嚷半天了,礼部大门紧闭,就是不搭理,随便他们折腾,这也就罢了,但五城兵马司的人难道听不见动静吗?
皇城内外的安保系统极多,放在往常早就有人来了,眼下大家都装聋扮瞎,是因为不好管也不敢管。
概因如今的处境比当初秦艽被人围堵还要麻烦棘手。
为的江彦表面上是苏州景桓书院院长独子,可实际上还是以丝绸买卖,闻名全国的江家旁支。
除了他以外,还有几位同是南方氏族精心培养出来的人才。
他们若是满脑子耽于逸乐、沽名钓誉,坐享家族带来的锦绣荣华,便也罢了。可偏偏这些人里,除去没有真才实学,自己连会试都没考上,破罐破摔跟过来起哄的,剩下几个和江彦一样,实则是真正的有学之士。
他们被历代家族荣衰说所浸染,下意识认为不变现状才是为百姓好,岭南贫瘠是所有人都知晓的,没亲眼看过、经历过当初岭南均田,光凭想象怎敢轻易推行政令呢?他们是真真正正从普通百姓出,认为自己的策论并无不妥之处,所以才如此激愤。
如此情景才最难办。
因为这群年轻的读书人,一腔爱国之心和为百姓办实事的态度是千真万确的,若真的用武力驱赶,有理也变得没理,还会寒了读书人的一腔真心。
再者殿试虽然官员们都一时妥协了,可怎能真的放弃阻挠均田令的推行呢?这会儿只怕有人正隔山观火,巴不得这些被罢黜的考生闹得越大越好。
“一会儿大人他们出来,岂不是被这些人堵个正着吗?”
蚩羽跟着着急。
孟晚掀起车帘一角,撩开眼帘静静打量那些读书人片刻,突然开口说道:“堵?他们会搞舆论,你孟哥我难道不会吗?”
第1o2章何为好官?
两个时辰之后
日头升至头顶,又缓缓偏移向西,风丝都不见一缕,空气非但没有半分凉意,反倒裹着春日特有的溽热。
本来还慷慨激昂、骂声震天的考生们,喉咙早已喊得沙哑,额角沁着薄薄一层汗珠,一个个耷拉着脑袋,脊背也没了先前挺得笔直,有不少人都瘫坐在礼部的石阶上,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里面的人若无其事般地为新科进士举办琼林宴,丝竹歌舞,簪恩荣花,群臣同庆,齐赞英才。
琼林宴,可能是这些进士此生离盛京官场最近的一次,每三年一次会试,禹国实际上并不缺底层官员,可要在这么多小官中脱颖而出又谈何容易,许多人穷尽一生也不过在任地做一辈子的七品知县而已。
这场宴席上,他们踌躇满志,来年,又会不会被现实磋磨到忘了初衷,成为下一届新科进士口中的昏庸之辈呢?
不说礼部内的情景,单说守在外面这些一时之间接受不了落榜的考生,虽然身体疲惫,但心情半点也没有平和下来,他们背靠世家是真,可一身的才华却做不得假,若真的因为技不如人而落榜就算了,偏偏输给了他们先前一直看不起的人。
会试结束后他们已经是稳稳的进士人选,一朝被黜落,让他们怎么能甘心!
江彦这个会试第一双目赤红,他撑着酸痛的腿,硬生生地站着不肯上自家马车休息,家里的书童侍女来劝,统统被他呵斥。
他心里撑着一口气,一股不甘的气,若是礼部不给他们一个正当的说法,他就是拼着掉脑袋去告御状,也不可能就这么窝窝囊囊地回书院去。
人年轻,精力也充沛,这群年轻人凭着心中一股激昂的血性,竟然没一个人肯离去,就守在礼部大门口等人出来。
诚然礼部有好几个门,但众官员也都是要脸的,不可能从小门离开,等一会儿琼林宴结束,少不得要从正门出来和这些落榜的考生对上。
眼见日渐西斜,歌舞奏乐声也停止,候在礼部门外的考生们心脏高高吊起,准备了一肚子的豪言壮语,只待全盘倾泻……
“叮……叮叮……叮……叮叮叮。”
突然街边传来用硬物敲击瓷器的声音,江彦拧眉望去,只见是个头灰白的臭乞丐,看不出他具体年龄,但应该是很老了。他布满褶皱的手捧着个尘垢满身的破碗,右手拿着根弯曲不平的木棍,边走边敲,看见礼部门口这么多人,他迟钝地思考片刻,步履蹒跚地走近。
说他是臭乞丐不是骂他,而是这个乞丐穿着一身衣不蔽体的褴褛,脏到看不出颜色,可能是一冬天都没洗了,开春后又下了两场春雨,那味道,真是绝了。不光如此,他黑黝黝的枯瘦手指,还从披散的间穿梭,时不时捏出两只吃得肚圆的虱子,那形象,真是绝了。
江彦等南方考生,个个衣裳颜色清淡整洁,哪怕因为聚集在礼部门口时间久了,略有一丝狼狈,也不影响他们通体所散的清贵气质。
众人中出身最次的家里也是乡绅地主,自小没受过什么苦,最苦的便是会试这段日子。他们身边都有丫鬟小厮伺候,只不过这会儿被赶跑,或是干脆没带出来。
眼看那老乞丐离他们越来越近,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腐腥臭之气便如实质般扑面而来,熏得众人一阵头晕目眩。
几个离乞丐最近的考生更是脸色难看,下意识地捂住口鼻连连后退,恨不得立刻逃离这污秽之地,眼中满是嫌恶与不耐。
那老乞丐仿佛看出了众人的嫌弃,往前行走的步子顿住,有些不知所措地将捧碗的手缩了回去,几缕打结的头遮在眼前,油腻丝下的眼神不见半分灵动,痴痴怔怔,茫然无神。
“叮当”
的一声脆响传来,老乞丐的脏碗里多了两块碎银,花生大小,光亮干净,落在脏兮兮的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