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隋良野背后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从没见过,从没接触过,从没懂过。
薛柳留下一个暧昧的笑容离开了,隋良野在原地怔了半天,才抱着衣服去柴房找颜希仁。
颜希仁在打盹,即便没有了绳子的绑缚,他仍旧靠着那根柱子,就好像飘在海里的人抓紧一根浮木,死也不要放手。隋良野把他叫醒,将买来的衣服放在他面前,告诉他该去洗个澡,换上新衣服。
刚醒来的颜希仁还有些混沌,听清以后就绷紧一张脸,或许他下午跟谁吵了架挨了打,脸颊肿起来,虽说他嘴这么贱会挨打很正常,隋良野还是问了一句,谁打的。
连带着隋良野交代他换衣服,加上这句关切,颜希仁只有一句话回。
“关你屁事。”
隋良野并不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他听了这话站起身,几乎抬脚离开,但其实他也没地方好去,他转回头对颜希仁道:“你问过你妹妹怎么样了吗?”
颜希仁冷笑道:“总归死不了。”
隋良野脸色一沉,“你跟你爹真是一个德行,太过悲观所以动作太少,不等还手就先投降,坐等老天裁处,所以害得家小陪命。”
颜希仁猛地站起来,“我们家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不过我娘捡回来的一条狗!”
隋良野抬手给他一巴掌,颜希仁竟然一动不动地挨这巴掌,嘴角立刻渗出血,脸色都没有变一下,好像根本没打在他身上,只是继续说自己要说的话:“所以你想走就走,想来就来,怎么,你走了我就要哭天抢地要死要活吗?你回来了我就要感恩戴德当牛做马吗?我就活该醒来被独自留在树林里,送到青楼里吗?你跟边望善爱如何便如何,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回来又怎么样,就好像一切没生过,你摆出一副相依为命的样子,我就该再相信你,继续围着你叫吗?!”
隋良野只是在想方才自己下手太重,看着颜希仁嘴角的血,一切火气都熄灭了,又听他这么讲,回想起来自己从没有解释过,但现在颜希仁这样委屈,也不知道是想要隋良野怎么样。从隋良野的视角来看,一切都是不安全感作祟,他实际并不很能体会颜希仁的绝望,他个性毕竟和颜希仁天差地别,但如果要安全感,隋良野倒有一个办法。
“你跟我来。”
他转身向外走,颜希仁不动,隋良野便道:“如果你来了还不想看到我,我就消失在你面前。”
不知道是这句话中那部分触动了颜希仁,那张脸上表情变了变,而后颜希仁擦干嘴角,跟了出来。
一路无话,他们一前一后在月色下走着,路上商铺渐渐关门,街巷挂起头灯,家户闭门,他们俩的影子依次在合拢的门上闪过,好似一出皮影戏,前面的身姿高挑,后面的气势凶狠,一路朝东去,经过边府的旧宅,后面的影子停下来,颜希仁注视着这府院门口,从未合拢的门缝处听见风吹出来的声音,打着呼哨似的吹起他的头,如同仙人抚顶,他平静地看了几眼,便转过身继续走。
矮山临水有几个小丘,他们在其中穿梭,树林后有一座土坡,背面垒出一个半人高的带顶祭台,约九尺宽,中间摆着数十个牌位,定睛一看,都是颜风华在边府修出的颜氏祠堂中的牌位,被隋良野从抄家中救出来,安顿在此处。
颜希仁愣了一下,从中看见了边殊岳和颜风华的牌位。
“他们葬在这里吗?”
隋良野点头,“我雇人给他们收了尸,刑犯如无人收尸会被送去乱葬岗,但城中吃斋念佛的一般都会捐钱给收尸,倒也不甚显眼。”
颜希仁怔了怔,才反应过来隋良野这是在给他讲生活常识。
隋良野道:“你方才讲,我离你而去,留你一人在危险中,这确实不好,所以我现在立下盟誓,今后绝不弃你而去,我虽不是名士豪客,但一言既出绝不反悔。”
隋良野往后退一步,跪在边殊岳和颜风华的牌位前,他转头看颜希仁,颜希仁现在还有些云里雾里,但被他这么一看,忽地清明起来,也跪在父母牌位前。
他听见隋良野道:“我隋良野对二位恩人誓,从今日起拼尽一身保护颜希仁,必不使其落入奸徒之手,在他一生中,先其死而死,后其福而福,有背此约,天诛地灭。”
颜希仁从没有听过这样的话,他浑身一个激灵,只顾得转头去看隋良野,隋良野已经磕下了头,颜希仁直勾勾地看着隋良野,从这简短的话中听出千钧力道,想起彼时隋良野如何在众多差役之中捞救出他,第一次感受到侠义之人一诺千金的重量,他毫不怀疑隋良野说到必然做到,这种沉重道义以如此简单方式的表现令他着迷,关于隋良野神秘的一切指向一个陌生的天地江湖,由此颜希仁第一次见到他命定的前程,所谓心所向之地。
于是他应允了,在父母灵前接受了隋良野的忠诚,这样一个神秘人,既不是血亲也不是远亲,从今以后真的可以荣辱与共吗?
颜希仁跪在地上,直到隋良野伸手把他拉起来。
山重石压般的沉重誓言之后,他们俩互相看着,树还是树,风还是风,月亮还是一样的明亮,好像什么也没有改变,隋良野弯腰拍了拍颜希仁膝盖上的土,然后站起身看看他,转身向山下走去。
颜希仁回望了一眼父母的安所,转身跟上了隋良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