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起来,“我知道,但你说得对,我也没办法。”
她扶着桥栏,拨了一下被风吹开的头,“我记得以前好像跟你说过,人享福的时候只有小时候和老了以后。”
她怅然地笑了笑,按了按自己的胸口,看向桥下的游船,“我还是没有想到,原来担忧是一辈子的事,这叫什么,牵挂吧,这种东西就是你最好不明白,一旦有了,一旦明白,就是一辈子的事了。”
她长出一口气,“老天,真想重新回到十二岁,那时候我父母每天忙忙碌碌,进门出门,我只需要坐在大门口的石狮子上呆。”
她望向隋良野,眼睛闪着柔和的光,“你有这么年轻的大好时光在你面前。”
隋良野干咽一下,很想说点什么,又什么也说不出口。
她扬起脸笑,拍了拍隋良野的肩膀,“走吧,我要去买几件新衣服,天呐,我才现我居然很久没有买新衣服啦!”
风雨的季节即将过去,一场风雨一场凉,他们的衣服添了一层、两层,路旁的草和树叶不知何时忽然就变了颜色,似乎昨日傍晚还是露水压倒一片绿草地,今早上路时满眼已是一片黄绿交杂的天地。
他们距离蓬莱山庄大约只剩五六天的路程。
她开始买东西,衣服玩具土特产,隋良野看得出来,因为路上负担两人的吃喝且换了路,她原本的盘缠大打折扣,买东西时按平日的习惯容易见底,不得已开始寻找低一档次的货,但她也是本事,左寻右摸竟也给她凑出了满满一大兜,五花八门,极具特色。
隋良野在此时无比怀念自己的钱,头一次意识到自己当年烧钱摔金的行为有多么不可理喻,怪不得罗猜那么生气。他很想掏出票子或抓出一把金子塞给她,解决她偶尔的窘迫,尽管她从没有抱怨或显露一点点不愉快,但事实证明,一旦在意了什么人,最大的冲动就是付出金钱,这是便捷且本能的心的指令。
金钱的匮乏,加上随着临近终点的日程,隋良野不得不去想,他能给她什么,以及之后要做什么。
之前在路上,无论山洞还是破庙,她都睡得很好,天地为席还是风雨交加都不影响她倒头就睡,一睡就是四个时辰,不多不少。但现在她也开始睡不好,翻来覆去,一会儿被子太硬,一会儿地上不干净,嘟嘟囔囔道还是找个旅店好一些。
她不睡,隋良野自然更加不会睡,多半他就靠在远处的柱子上呆,看门外的月亮,窗外的树。
她睡不着,跟他说话,“你为什么不读点书呢?”
隋良野耸耸肩,“我读过,够用了。”
颜风华撑着头看他,“我可以给你找个学堂去上,等我们回家以后。”
隋良野看向她,忍了忍,还是开了口,他说这话的时候使语气尽量的轻松,但自己总却还是觉得不自然,“那你家人会怎么想,该不会觉得我把你带偏了吧?”
颜风华伸出手比划,“我的路是直的,你就是,”
她的手朝旁边斜出,“一段岔路,现在我们都回我本来的路。”
隋良野不是这个意思,于是挑白了讲,“你丈夫会不会有不好的想法……虽然没有不好的事。”
颜风华一脸莫名其妙,觉得好笑,“你只是个孩子。”
像是喉咙挨了一拳,他有一瞬没呼吸上来,于是咳嗽了两声。
颜风华坐起来,“你怎么了,着凉了?”
隋良野转开脸,“我没事。”
她又重新躺回去,举起手,对着月色看自己的手指,她道:“我的右手第三指啊,这里的茧就是小时候写字写的,当年读书的时候更明显,以前以为永远就这么鼓大包,这么多年下来,居然已经看不太清了,呵,只要给足时候,什么都没印记了,对吧?”
她回头看隋良野,这个年轻人在墙边沉默地看着她,脸在窗户的阴影下晦暗不明,整个人隐匿在月色的背面,黑黢黢的一片,只有一双眼睛能看得清,或许因为年轻,但那确实是一双漂亮的眼睛,眉眼干净曲丽,眼神清冷动人。
影子在那角落回答,声音好像泉水滴石般清冽,“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