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如豆大,堪堪砸在衣袖,那刀正抬起,挥臂快,那滴雨沿着臂弯倏地向刀尖冲去,又随着猛地刺出的刀锋脱刀而去,落在隋良野脸上,刀已被隋良野侧身斩断,清脆地甩出插入树干,那持刀人睁着猩红的眼用半截刀不顾死活地冲将上去,隋良野的刀柄在手心下旋转,换了个方向握住,横着划过对面的喉咙,一滴飞溅的血盖住了隋良野脸上滑落的雨滴,来不及多做调整,紧接着隋良野将短刀一抛,换个方向接住,便回身对付下一个从背后扑来的人,那雨滴和血滴,随着这一回转飞向空中,落在地上。再看脚步纷飞,乱中有序,你来我往,血与雨在地上汇聚,间或倒下死不瞑目的眼,所有人都开始感到疲累,所有人都忘记停顿,轰鸣的雷声催雨催风催闪电,催得死人早早上路,活人早早去死。
这一道惊雷后,仍旧站着十二人,雨水糊在所有人脸上。隋良野面前有十一个浑身是血的残兵败将,他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此刻双手握剑,剑尖已卷了刃,他的脸上和身上溅满了血,湿漉漉的和雨水混在一起让衣服沉重,仿佛将他向下拉拽,他的眼睛极其机敏地在面前人身上逡巡,这是高强度高频度对招后的自然反应,随时等待不知何处而来的下一次攻击,对面人摇摇晃晃,也同样死死地瞄准他,就如同草原上一群恶狗包围一只毒狼。
而雨势逐渐变小,人在大雨中模糊的轮廓中清明起来,乌云层层消散,好似抽丝的棉,不多时天空便有黄昏时的轻柔清朗预兆,淅淅沥沥的雨只持续了片刻,而后树林中已停了雨,只有树枝树叶上的积水还在向下倾倒,隋良野的背后有道长长的血印,他在刚刚反身抵抗时将剑刺入来人的身体中,又在胸口挨了一脚,这时踉踉跄跄地向后退,猛地撞上树干,疼痛碾过他身体一般逼得他起颤来,而极度的疲劳又让他一时喘不上气,弯腰干咳,他面前还有两个人,同样的精疲力竭,同样的身负多伤。
隋良野一个没站稳摔倒在地,又急忙撑着树站起来,那边差点扑上来的人又放缓的脚步,他在死人身上捡起刀,慢慢向后退,对面两人的刀也是血淋淋的残刀,到现在,无非就是咬紧最后一口气。
雨后的树林生机苏醒,隋良野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与对方的同样清晰可辨,简直比树枝上此起彼伏的鸟叫还要嘈杂。他们三人甚至连眼都不眨,在此地吊最后一口气僵持,隋良野退至一摊水里,停住了,他软的手臂终于找回了知觉,再退也没有意义。
对面的两个人,一个十七八,另一个二十出头,新长的胡须极不贴合地衬在脸上,年轻的脸庞,和孤掷一注的眼神,都锁在对面这个冰冷的人身上,好像注视着一条毒蛇凶恶的眼。
在彼此眼里,都已算不得人。
那年轻的最先沉不住气,出一声怒吼,举剑劈来,毫无章法,亦无力道,脚步松松,如果不是现在这个时刻,隋良野必能轻松对付,但他现在明白自己没有力气再去对招,哪怕赢了这一个,后面还有一个,到自己力竭之时,必定动弹不得,在地上等死。于是他向侧面躲,只是堪堪躲过,休谈力,而另一个也趁机会冲了上来。
上来好,总比无休止的消耗强,隋良野反身蹬树,将剑猛地插进树干中,借力踩上剑柄,一跃而起,对着其中一人俯冲飞踢,一脚踢中那人的头,那人当即七窍流血,直挺挺地栽倒,隋良野就着接过他手中的剑,对着迎来的另一人脖颈精准地一划,血溅七步,这人扑倒在地。
落地的隋良野双脚支撑不稳,猛地跪在地上,他撑着地干呕,心跳如鼓,他扶着剑试图站起来,摇摇晃晃又栽倒在地,他翻过身,看树顶后蔚蓝红的天空。
暮色已悄然而至,一只翠绿色的鸟在他头顶盘旋,栖停在他的肩膀,凝望着树林中躺倒的六十九具尸体,隋良野的胸膛起伏着,他淡漠地看着天色,感觉眼睫毛上有血,眨一下,便疼一次。
还有路要走,还有人要见,还没有结束。
他身边围满了各色各类的鸟,在土里啄,在尸上咬,隋良野撑着手臂站起身,鸟儿们哗啦啦振翅远飞,一团雀散云消,天色澄亮橘红,如同泼了一把闪耀的红,漫天不均匀地浸染着浩瀚的天,夕阳渐行渐远。
隋良野一一看过地上的尸,有些已面目不明,在树上,在树边,在土上,在石边,散落一地。
他的内心一片平静,没有丝毫感触,只是在原地定定神,重新向山上出。
然而山上已经聚集了更多的人,比那些来挑战他的愣头青看起来年岁长了许多,地位也高上许多,他们在寺门口焦急地交谈,乌泱泱地望去有上百人,而隋良野则浑身是血地从树林中走出,两手空空,忘记带剑也忘记带刀,独自走在这段小路上。
交谈的门派长者停下来,向他看,越来越多的人聚集而来,停在寺前,仿佛划出一道无形的线,看着他逐步接近。西侧,高师傅骑马带着罗猜赶来,马刚在门派这边勒停,罗猜便从马上跃下,朝隋良野跑去,他这样的大无畏看得众人大惊失色,如何敢这样头也不回地向一个杀人狂魔跑去,而高师傅则走近临头的长者身边。
隋良野的眼里只有横空山寺庙那高高的牌匾,其下所有人在他眼中都如同无物,罗猜的声音完全无法进入他的耳中。
而后门派中一个男人走出来,抬手止住他,隋良野停下脚步,和那人遥遥相对。
男人仔细看着他身上的血,定定神,问道:“有没有活着的。”
隋良野回答道:“他们自找的。”
那些人中响起一阵骚动,几声议论传入这边耳中,“管教不严,年轻气盛”
,那些人的行为,确实瞒着师父师叔自行决定,但客观结果来看,每个门派中年轻一代的青苗,几乎都在他们这一代年轻人组成的圈子中,也都参与了这场私自起的围捕,而结果如今已经一目了然。
那些长辈们眼中露出深切的悲痛和惋惜,在他们和官府及武林一切事宜周旋的同时,他们寄予希望的青苗,已经擅自逃离保护,并遭遇不幸,罪魁祸目前便是眼前的这个男人。
隋良野在他们眼中辨别出恨意,这他已经太熟悉,而其他复杂的情愫,他没兴趣也读不懂,他下意识地向腰侧摸,现自己没带剑。
远处的男人痛定思痛,压下自己的愤怒,为了整个江湖考虑,终于下定决心,沉重地开口道:“你回去吧,此事就此了结。”
对武林来说,这是对面前这个孩子的赦免,他已经精疲力尽,他没有退路和选择,武斗必败无疑,他们做了最大限度的让步,他们原谅这个年幼的孩子,就让过往的归过往,大派要有大派的担当。
男人虽是现场的领头人,但这个商议出的结果并不是人人满意,人群中怨恨的目光仍旧阴魂不散,仍旧想食肉啖骨,报此大仇。但那些年长的人最是明白,冤冤相报何时了,所以他们给予一份厚重的赦免。
身旁的罗猜一把拉住他,言辞恳切,“走吧,我们走吧。”
隋良野缓缓侧头看他,罗猜这样油滑的人此时面色如此诚挚,几乎显得朴素,再没有花言巧语,也没有虚与委蛇,抛开一切修饰的表情,一切聪明的话语,一切钱和前途,罗猜自肺腑地劝他,因为罗猜也深刻明白,这就是赦免。
而隋良野的心已经灰暗一片,他杀了那么多人来到这里,如果掉头就走,那么所有过往的种种就都是错误,从他师父的暴毙,从他求告无门的痛苦,从那些前仆后继的青年门徒,从早早开始,就是一错再错,浪费时间,浪费生命,不仅他,就连刚刚那些在树林里终结的年轻生命,全都是错。这些人难道不明白,早就没有回头路,如果要尊重死者,唯一的路就是继续死人,直到一方彻底的胜利,这一刻,隋良野想,那必然是他今晚要死在此地。但好歹雨已经停了,也算是个好天气,既然开始了,就要有头有尾。
隋良野深呼吸,林中空气清新。
他问:“厉璞在哪里?我要见厉璞。”
人群响起一阵骚乱,因为隋良野的不识好歹,更多的人被激怒,而隋良野已经摆明了不死不休,只需轻轻一推,这个作乱江湖的来历不明的乱因,就会永远安静地闭上该死的嘴,停止他该死的追寻与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