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师傅来的时候,正看见隋良野穿着两件大衣蹲在地上浇水,走过来一起蹲下,“你还是怕冷,到底是山上的体质。”
隋良野问:“我跟唐下卉,到底谁强谁弱。”
小厮虽然去叫高师傅,但不敢不通报一声罗猜,于是罗猜此刻便躲在拱门后,听院中两人的谈话,拽过小厮轻声吩咐道:“去给我拿壶酒来喝。”
小厮问:“您就听这么会儿也要喝酒啊?”
罗猜瞪他,“轮得到你管?”
小厮吐吐舌头,跑去了。
高师傅长时间的沉默伤害了隋良野的心,他把水壶放在地上,双手搭在膝盖上,重重地叹了口气,几乎叹出了一种成年人的伤心。
高师傅觉得很无语,“有些话我不是针对你,但你也太恃宠而骄了。”
隋良野诧异地抬头,自己正经历人生的挫败,怎么就恃宠而骄了。
“多少人早早就意识到自己天赋上限,改门换道的有,默默无闻的有,你才几岁,你打到现在有真正的对手吗?这个唐下卉做你对手怎么了,你觉得他配不上你吗?他也是天才少年出来的,最早崭露头角的时候不过才十三岁,青苗选拔的第一名进得投典啼,投典啼那可是出过三届武林盟主的豪门,我说一句唐下卉万众瞩目都不为过,你呢?你什么背景?你什么资历?你什么出身?唐下卉今年二十五,武功和体力的巅峰期,你能跟唐下卉这样的人打成平手,该崩溃的人是他不是你。”
高师傅终于说出了心里话,舒服多了,“我就说你太顺利了,没有遇到真正的挫折,你跟你那个搭档罗猜,一个天上飘一个地里钻,你太自我了,姓罗的又一肚子坏水,你俩说实话也挺配的……”
罗猜听不下去了,孩子有烦恼找你解忧你胡言乱语什么。他捡起一块石头就朝高师傅头上砸过去,要说高师傅到底是行家,头也不回就躲过了,转头一看,原来是一脸阴鸷的罗猜,一下子控制住了自己对于工作的诸多抱怨,清了清嗓子,认真地看向隋良野,“我的意思是,咱们总要吸取教训,才能进步不是吗?”
刚才那些话隋良野只听自己愿意听的,所以一直在思考,现在他想明白了,“也就是说,我可以赢唐下卉。”
高师傅疑惑地看着隋良野,“这个结论你是怎么得出的呢?……算了。”
隋良野问:“怎么赢?”
高师傅深知出来打工,最紧要就是平心静气。
他深呼吸,缓缓道:“先,需要分析对手,唐下卉此人年少成才,父母都是小生意人,和武学无缘,小时候他身体不好,习武是为了强身健体,直到他进了投典啼才开始接受系统的武学训练。他的天赋在于反应敏捷、不骄不躁,到了投典啼后,他也从基础功扎实修炼起。
武学方面固然拳怕少壮,但唯有一样是年岁越高越宝贵,那就是内功。百家内功修炼中,以十为上限,一到七各门派练得都大差不差,凝神贯气,稳核固元,这层级的内功练得就是基础,说白了这阶段的内功练得越好,越抗揍,恢复越快。
从八开始,豪门名派的优势便体现出来了,这些门派各自有传承下来的内功秘籍,帮助门派徒众进行深阶段的内功修炼,而大部分门派的徒众很可能根本就练不到八阶以上的内功。
而内功从八往上,就是另一个境界了。
先是身体机能的改变,我大约碰到过这个边,还能给你讲上几句,具体形容来看,就好像腹部吞了一块铁,整个人是往下坠的,这阶段浑身沉甸甸的,对于以轻、快傍身的流派,完全就是噩梦,但这阶段最大的好处就是力量有质的飞跃,虽然人仍旧看起来清瘦,但拳脚力之重迈上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水平。
再往上便是化气随形,我自己没有练到过,但我师父练到了,据他讲,先前沉在身上的铁砣一下消散了,向上浮动,轻似风,飘如云,无拘无束,自在随行,控制自己,控制内力,这阶段是现知能达到的最高水平,”
隋良野问:“你的武学路数看起来并不沉重。”
高师傅笑笑,“那是因为我放弃了,我到了那阶段再往上不得,若不退下来更是废在原地,我宁愿少修内功,也不能卡在那里做废人。”
他摇摇头,“武学的顿悟,也就是一瞬间的事,我的瞬间迟迟不来,就和大多数人一样,或许这辈子没有那个瞬间,但人总要过活,只能退下来。在七分及以下修炼内功,只要人努力,总有回报,但往上,那就是老天爷选的,非人力所能强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