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做天下第一,你想做,这对你很重要,我会让你成为天下第一。”
顾长流挺住脚步,没有回头,没有开口。
后面的声音甚至有些可怜,“非做这个天下第一不可吗?不做的话我回来好不好。”
顾长流想起从前和师父决战的前夜,刁一行头一次哭着恳求自己,不和师父决斗好不好,只有我们三个人,为什么要这样做,那时顾长流独自想了很久,最终选择了一条回不了头的路,他对自己师父做过的事,返回到他自己身上实在是理所当然,这才叫有始有终。
于是他侧过脸,肯定地回复道:“这是我们的使命。不做天下第一,不如去死。”
第141章丹心剑-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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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六,六十四进三十二,比赛日壹,巳时。
十二台,隋良野对普济门冯赖声。
擂鼓大作,清空通道,双方选手入场,全场座无虚席,屏息凝神,东西两侧两座大门严丝合缝,各列两队蓝衣武林使,庄严沉默,不一言。
大门拉开,通道内日光隐约照射,好似蛇腹虎口,影影绰绰不真切,全场观众望向深处,在光影的斑驳和烟影里辨别来人。
东侧人影动,一双黑色靴子映入眼帘,掌声雷动,先从东侧入场的是,无门无派顾长流,擅腿法,无兵器,海选战绩全胜。他面无表情地从比他高大的两列夹队中走出,不紧张也不激动,看台周围欢呼高叫,一双双手臂向他伸来,向上望,如同在海底望万千水草,中心的擂台硕大无朋,阳光炽热地照在台面上,这条路顺畅无比,他一路来到台边,高师傅等在那里,朝他点点头。
西侧,那双脚在原地跳了跳,接着冯赖声冲出通道,转着圈向四周看客举手示意,他一只手高高举起,伸着食指晃了两下,招呼着欢呼声一浪接一浪,声势浩大,他在这躁动中来到台下,一个潇洒的翻身轻跃落在台上,垂遮面,他用鞭柄懒懒拨开,志在必得地笑笑,指了指隋良野,用大拇指松松垮垮地在脖子上比了个划过的动作,引起欢呼尖叫,将对垒阵势更是炒得火热。
这挑衅多少也让隋良野鼓噪起来,冷笑一声当做回应。
监判官走上前,再次向两人确认使用兵器,而后退开,两人互相问好,各退五步,监判官的手臂挡在台中间,全场安静下来。
他看左,看右,隋良野和冯赖声盯着彼此。
开始。
他退出的一瞬间,冯赖声压低重心,左手一抖,那原本叠在手心的黑色长鞭如同生长的黑蛇一般猛地窜出,精准地直奔隋良野胸口而来,隋良野死盯着鞭尖向后退,为的是试探出这鞭子的长度范围,在他退到离边台还有一步时,鞭尖猛地一顿,接着冯赖声转身扬手,鞭子在空中出响亮的一声啪。
那又如何,没有用,长度已经试了出来。隋良野和冯赖声相视一笑,后者也明白他心思,但并不在意,这才不过刚刚开始。
紧接着,冯赖声这条鞭子更加灵活短促,他将两人间的距离保持在七步左右,这是他挥鞭的最佳位置,隋良野全靠步伐拉开距离,一个不小心便会被这凶猛的蛇卷缠进去,而刚刚他看见鞭尖来到面前时那细细密密的勾刺,更加明白一旦沾身,血肉模糊只怕是跑不了的。
在隋良野和冯赖声一个退一个跟时,都在观察彼此的脚法路数,隋良野变换着方向和重心,而冯赖声无一例外都能及时调整,确保鞭中下寸最狠的地方总是奔着他主躯干来,可见操控力之强,而冯赖声的缺点,隋良野暂时还没有观察到。
这就是他落人下风,因为冯赖声看出了隋良野的弱势,那就是隋良野根本不想碰到鞭子,所谓隋良野的退开看似是避锋芒,其实也是逃躲,但这是竞技场,逃和躲的下场只有输。于是在隋良野再一次退到边台两步远时,冯赖声决定出手。
很明显,隋良野打算再次通过压低重心,改换支腿避开下一道自左向右的斜鞭,但冯赖声轻笑一下,加紧一步,手腕一转,拇指勾开鞭柄的拉环,那即将落下的一道鞭,忽得在中下端分开两边,如同蛇信,缠绳分开,各自带着亮晶晶的倒刺劈面砸来,隋良野暗道不好,但为时已晚,他固然躲得过第一击,但另一鞭结结实实地抽在他的脖子上,雪白的脖颈登时殷红一片,血渗出来染到黑衣,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台下一阵惊呼,罗猜猛地站起来。
冯赖声笑着挑挑眉毛,隋良野被抽倒在地,还没等任何人反应便已站了起来,全程受伤脸色未变,此刻只是盯着冯赖声,转头呸了口血,冯赖声的鞭子收在手里,不动声色地向前两步,将隋良野圈在自己的攻击范围内。
隋良野也笑了下,罗猜的心才稍微安定些,毕竟年轻,总还是好胜心强。
冯赖声此时转换攻防,他在等隋良野招,他料定隋良野必有筹谋,故而没有冒进,而隋良野也确实有计算,这时看了看冯赖声手中的鞭子。
固然兵器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但除了主人谁能了如指掌,况且大赛规定,除了不能沾毒,其他都看个人本事,依托工器也是本事的一种,冯赖声的这条鞭子,陪伴他十多年,其中妙用隋良野得好好琢磨。
冯赖声将持鞭的手背在身后,注视着隋良野,隋良野心道,长鞭的技巧在于距离,短距离等于废掉鞭,无论如何,长距离对自己有害无利,必须向前,但看起来,只怕那鞭子的长度也是能调节的,假如和冯赖声三步,不知道他鞭子还能否顾到,只能试出来。
于是隋良野两步上前,拉进距离,出手便要擒拿,冯赖声微微一笑,伸出左手,紧握鞭柄甩出鞭,拇指在鞭柄上死死扣住,在鞭尖越过隋良野身体后按下鞭柄,那鞭子恰好是个攻击三步远处隋良野的最佳位置果然不出隋良野所料,鞭子长短并不固定。
冯赖声这一鞭没有抽到隋良野,再看向隋良野,忽有种不好预感,果然,隋良野通过后撤躲开这一鞭,接着临空翻身直接缩短距离到两步之内,而冯赖声急需抽回鞭子,反手一勾鞭子倏啦啦向后回,隋良野却靠得更近,绕在他身后,冯赖声大叫不好,转身要防,预备接隋良野一掌也好,正好拉开距离,但隋良野并未推掌,他好容易拉进的距离怎么能推远,实际上他这时什么都没做,在等待鞭子回收的时候,短短几下眨眼的空隙,冯赖声已经有些着慌。
鞭子未及完全收拢,冯赖声迫切地需要出击推远隋良野,他犯了所有过于依赖兵器人的共同错误,忘记自己还有拳脚。
隋良野出掌了,但用的却是短锦掌,越打越近,人也好,手臂也好,如同蛇一样灵巧柔软,几乎缠在冯赖声身上,这只让冯赖声觉得危险,因为他们间不足一步距离,鞭子挥不起来,他拿着鞭柄堪堪阻挡,但对面的掌法如水如云,人如纱如风,几次他打出的拳都只能轻轻擦过隋良野的后腰,而隋良野的掌法并不旨在攻击他面门或要害,反而情意绵绵的,一推一拉,似乎只想跟他靠近些,冯赖声满头大汗,他推不开,才是最可怕的,他一步向后迈,隋良野便跟上来,一脚挡在他前后脚中间,让他进不能,退不能,一个不稳还要小心栽倒,在赛前他便知道隋良野腿脚不错,但没想到掌法也如此扎实,他可以看见隋良野推掌的路径,但掌的力道非常稳重,看似轻飘飘,软绵绵,但那手臂仿佛一道铁,冯赖声这几招下来已经开始感到疲惫,他的呼吸急促了起来,这时他看向隋良野,对面隋良野的眼神就像一只等待太久的猎人,被野兽盯着一定就是这种感觉,冯赖声的手开始乱,但隋良野却仔仔细细地盯着他,一丝一毫不放过他,他的脚也开始乱,他感到对面的度加快,更加招架不住,他微微张口,手心尽是汗,这时,他错了一招。
这一招,他本该用右手挡隋良野,但他误用了左手。左手,是持鞭的手,他却拿着鞭柄伸了出去,离远了自己,冯赖声这一招出去,自己心先凉了一半,而隋良野怎么可能放过他,他固然划上了隋良野的脖子,但自己才是露了大招,他看到对面这个年轻人脸庞焕出光彩,下一招他的手臂向自己脸侧伸来,如同情人般绵绵擦耳过,来到他颈后,冯赖声心道,完了。果不其然,那掌一转,隋良野的手按在他的脖后,手肘一弯,力道猛地上来,力如拔树,冯赖声只觉得天灵盖一懵,眼冒金星,浑身瘫软,手脚乱送,鞭子落地,轰然倒地。
隋良野收手,头也不低,只是垂眼看他,大约是笑了下,但冯赖声眼前模模糊糊,看不清,只见站着的人白脸红唇,脖颈渗血染红衣,冯赖声倒没死,只是脑后挨这一击,肯定要下场了,隋良野迈腿,从他身上跨过,离开了,周围有人欢呼,有人骂,冯赖声长舒一口气,慢慢坐起来,望着场下的隋良野,场边的人正在为隋良野的脖子上敷药,他侧着脖子,露出脖颈,四周喧吵叫嚷,欢呼的多是女子,辱骂嘘声的多是男子,尤其是隋良野站的位置,那附近的男子攥着手里的赌票和为冯赖声助威的横幅声嘶力竭地骂隋良野,但隋良野一脸平静甚至有些纯良到无辜地歪着头露出脖子,似乎一只在油锅边散步的羔羊,如果不是刚被打败,或许冯赖声也要误会,以为这不过是个十五岁的漂亮小孩。他想到这里,隋良野敷药包扎完,终于想起他这个输家,想起他赛前的挑衅,朝他看过来,这时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隋良野身上,就算装也该装的像个优雅的赢家吧,但隋良野朝他看,伸出食指轻轻指了指自己的脖子,然后笑着眨了下眼,带着一种“你能把我怎样呢”
的轻佻,转身在这条汹涌辱骂的通道里退场,模模糊糊的背影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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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九,三十二进十六,巳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