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良野的脸色终于亮了起来。
夜半三更,鸡睡狗眠,月色一泻千里,浇在院中如净波碧水,树影轻晃,落入地面恰如海底水草招摇,墙头上,忽地跃上一个人影。
隋良野正要跳下,转头现罗猜还在地上扒拉努力向上,便弯腰一把将人提上来,挂在墙头,罗猜上半身在墙里,下半身在墙外,被这么一提大吃一惊,拼命看向隋良野的小细胳膊,想不通哪里来的力气,而隋良野已经翻身下来,扭身仰头一看,很费解地问:“我得把你抱下来?”
罗猜急忙摇头,两手一撑滚了下来,扑通砸在地上,拍净尘土,指着院后的矮堂,“瞧见没,洗澡堂。”
隋良野慢慢转头看罗猜,罗猜两臂一展,自顾自往前走,“没别人,都是咱们兄弟俩的。”
说着拉一把隋良野,朝澡堂跑去。
大门的锁虚挂着,院中没有守夜人,罗猜小心地卸锁,带隋良野进门,自己探出头左右张望,见没人,关上门。他们穿过黑黢黢的正堂,柜面台上自然无人,趁着窗外透进的月色,罗猜领着隋良野朝着挂“男”
字的布帘奔去,掀开一看,偌大的澡堂里空无一人,罗猜掐着手臂笑起来,相当得意,对着空澡堂大喝一声,把旁边的隋良野吓了一大跳。
罗猜拍他,“我去生火,几个炉一起烧,很快就有热水,你去拿桶,等下就灌进大池里。”
隋良野不动,挑剔地打量大池,露出点不情愿的样子,罗猜也看过去,除了一个大池,倒也有五六个小池,但用大池肯定更方便。
不过看隋良野这个精细样,罗猜也没法跟他计较,“行行,用小池好了吧,咱俩分开,好了吧。”
这建议深得隋良野心,他满意地点头,捋袖子朝池子走,罗猜叫住他,“你急什么,我还没烧水呢。”
隋良野头也不回,“刷池子。”
罗猜感叹道:“真是没活也要硬找活干啊。”
话虽如此,但分工得当,半个时辰后罗猜餍足地躺进小池子,热水蔓延上来,他长长的出了口气,仰头靠在池壁上,沉下身子去,把毛巾盖在自己脸上,声音模糊朦胧地透过来,“那我们的旧衣服怎么配得上如此干净的我们?”
身后池子里的隋良野嗯了一声。
罗猜掀开毛巾,抬手挥挥面前的热气,转头看隋良野背对着他,像个童子似地坐在池子里,打坐一样地挺着背,扎起头,几缕碎垂在脖子上,被湿气打染,贴着脖颈处,牵着水珠坠。罗猜看了一会儿,抬手朝他泼水,隋良野转回头看,罗猜面无表情地往他脸上弹水珠,意识到罗猜在闹他,隋良野便转回身继续修行,罗猜看着他,好半晌问,你几岁了?
隋良野头也不回,“你不是知道吗?”
罗猜笑笑,挠挠头,“也是。”
而后转回身沉下去,只露出鼻子,整个泡在水里,在水里他重复,为了财为了财为了财……念出声来嘴边咕噜噜冒泡泡,把自己逗笑了,他猛地坐起身,带起一身哗啦啦的水。
这边隋良野专心致志地洗澡浇水,罗猜在自己的池子里走来走去,而后闲得无聊干脆出去找衣服,好巧被他在柜台后面找到了刚洗好晾干的短衣短裤,他便拿了来,想着洗完正好穿干净衣服。
浴室里雾蒙蒙,谁也看不见谁,罗猜对着面前的大雾喊话,隋良野的声音在雾里回过来,两边你来我往,好像在两个山头对山歌。
忽然外面有响声,罗猜急忙收声,赶去掀开烛灯罩,吹灭蜡,摸黑赶去帘子边,转头朝帘子外张望,瞧见外面有人进来,那人反而也十分紧张小心,提着灯笼,四处探头,原来是打更的更夫,看见这里有声响,装着胆子来看情况。
隋良野在罗猜耳边轻声道,跑吧。
罗猜倒吸一口凉气,踉跄一下差点栽倒,捂着心口转头看隋良野,压着声音道:“你能不能走路出点声……”
他话音刚落,外面倒是一个激灵,可怜的小老头吓得不敢动,扯着嗓子颤颤微微道:“谁?!谁在里面?!”
罗猜跟隋良野对视一眼,都不作声,隋良野默默从罗猜手里拿过衣服穿上。
老头又大喝两声,站在原地把灯笼一举,从怀里抽出黄纸卷成的棒,往灯笼里蜡烛上面一烧,立刻燃起来,白烟袅袅,老头一边跳一边叫:“一请南海观世音,救苦救难护我身。二请油山老祖师,斩妖杀鬼断孽深。三请莲花宝祖道……”
罗猜无语地看着,扭头再看隋良野,正聚精会神地听着,眼睛眨也不眨地试图在白烟里看等着看出来什么,罗猜看他这副傻样就恶作剧心起,抬手一把将隋良野推了出去,隋良野两三步赶出去,老头正请到第十六位神,黄纸都快烧尽了,看见雾蒙蒙、黑黢黢里扑出来一个隋良野,一时迷迷瞪瞪的,不知道是请来的神,还是作恶的人。
老头和隋良野互相沉默地看了一会儿,老头觉隋良野皮肤上泛的红和身上隐隐蒸腾起的热气,知道这可不是天上下来的,立刻扯着嗓子喊:“小偷!小偷哇!”
隋良野一惊,脸涨得通红,绕过老头就开始跑,情急之下忘了轻功,纯靠两条腿扑腾腾跑,看得罗猜哈哈大笑,笑一半想起来坏了,自己还在呢,于是赶紧套上衣服,也了冲出去,而老头的声音在看见雾气里又冲出来一个大个子时更是陡然提高了八个度,眼睁睁地看着罗猜从自己身边跑过去,只顾着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