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成寻道:“曹丘以前常来省府时我同他关系不错,他有句话我记得很清楚,他那时是说谢迈凛的,不过都一样,‘水落会有石出日,留待天晓看分明’。我可以明白地告诉你,你在此地、此时,和隋良野作对,就是以卵击石,不自量力,必然一败涂地。”
蔡利水没有答话,他不清楚计成寻此番劝诫是因为惋惜他的前途,还是希望息事宁人,但他心中明白,计成寻根本不在意洪培丰的死活,事实上,全天下除了自己,再也不会有人在乎这么一个恶贯满盈的人如何死,怎么死。蔡利水对洪培丰有极其复杂的感情,这迫使他对洪培丰的死因追根究底,只是这份感情他不可能向任何人讲得明白,此刻他好似突然开了悟,原来委屈是要埋起来的。在这样的环境,他这样的人唯一的长处就是种种子,然后悉心培育,留待来日,事成之前不向任何人提一句怨懑委屈不满痛苦,通通咽下去,这是向上生长的良药。这时候他才明白那些沉稳的人身上是什么拽着他们往地下扎根,他脑海里浮现出隋良野,好像理解了隋良野为何是那样的人因为脚下盘着根。
这是件好事,他不需要跟任何人解释他为何要为一个罪犯的死牵肠挂肚,等到他成功的那一天,只要能办成事就足够了,其中缘由,不必多说,问心无愧足矣。
这会儿衙差敲敲门,带了牛腩粉回来,计成寻招待他留下来吃,蔡利水没胃口,只谢过了计成寻,表示自己明白了计大人的意思,回去必定好好想想。计成寻没有强留他,只是说别忘了去拜会一下隋良野。蔡利水顿了顿,点点头退下。
衙差在门口等蔡利水出来,问过安,才拎着食盒进来,在计成寻面前的桌子上掀开盒盖,热气升腾,香气四溢,衙差把碗端出来,摆上筷子,又道:“大人,广西巡抚左大人来了,今日天色已晚,是不是告诉他们明天再来?”
计成寻道:“是不是还有一碗?拿出来放下,让左大人来吧,但就他自己,随从不要进来。”
衙差照吩咐关上门去了。
不一会儿,门敲了两声,衙差推开门,左辞秋背着手从外面踱步进来,灌了一鼻子的牛腩粉香气,喉咙不自觉滚动了一下。
衙差关门离开,左辞秋走过来弯腰嗅了嗅,计成寻拿起筷子抬起头看他,“坐吧,这碗给你预备的。”
左辞秋鼻孔出气,哼了一声,坐了下来,拿过另一双筷子,计成寻道:“看看这粉跟你们那边的比怎么样?”
“那得看论什么,论劲道还是论顺滑。”
左辞秋道,低头吃粉。
两人一会儿都没出声,各自大口吃粉,热火朝天,配着毛尖茶,吃得舒舒坦坦。
左辞秋不爱喝汤,捞完便算,拿出手帕矜持拭口,看着对面的计成寻端碗喝汤,“这汤不油吗?”
计成寻喝罢汤,也用手帕擦嘴,“香自肉中取,味从油中来。”
左辞秋撇撇嘴,拿过茶壶给两人倒茶,计成寻对门外抬声道:“来人。”
两个衙差进来,计成寻指指桌子,“收走。给左大人的随从部下开一席晚饭,不要让人空等着。”
衙差收拾好退下,带上门,计成寻还在问:“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左辞秋道:“咱们也别客套了,说正事吧。”
计成寻笑了,“行,说吧,你来讲吧。”
左辞秋把手帕叠好放在桌面上,“咱们的恩怨,说短也短,说长也长,这么耗下去不是好事。当时你答应了替广西给武林堂交钱,后来一看要交的太多,把兄弟们给踹了,让我们自己去筹。你要说这个钱我们拿不出来,也真不会,但事情紧急,这一手让我们实在没准备,措手不及,太不道义。那我们就封了广东在桂林的船厂,你们就告去了阳都,闹来闹去,都不好看,反正按察院和吏部的意思是,还是不要撕破脸,大家不好看,让咱们回来调解,所以我就来了,老兄,咱们也认识快十年了,这事怎么说,也别拐弯抹角了。”
计成寻道:“上面让你们解封了吧?”
左辞秋一噎,“你这样就没意思了,兄弟俩打架闹去老子面前,要是个孝顺的,就得各退一步,我也要回去交代的,给武林堂的钱那归根结底不还是老百姓出的?”
计成寻道:“武林堂现在以查案缉捕为主了,广西不需要交太多钱吧?况且案子里那些查抄的钱产呢,拿去算进广西给武林堂的嘛。”
左辞秋指指他,“你一看就没过问武林堂的事,案子里查抄的那武林堂直接就拿走了,还会过地方按察?这可是直接给阳都的钱。现在武林堂给广西开的价,那都是扣过这些案子中的,只有合法合规合并经营的了。”
计成寻疑惑道:“怎么广西剩下的帮派凑不够这些钱吗?”
“有些事你要说,那就不得不说你们了。”
左辞秋手指点桌面,“广西原来是有不少武林门派,开山立业,生意做得大以后,你们这里又是送地又是减税,他妈的那些武林侠客转身就来广东做主门,一来二去跑南小岛上的都有,现在就剩几个大帮派,还是名声大纯利小,根本凑不够。武林堂可不管这个,攥着省府要钱,妈的这不是明抢吗?武林堂这摊事眼看着要并轨,就他妈脸都不要了。”
计成寻哼笑道:“说我们,在你们那里搞个骑马场买块地税钱要分十年收,这样收钱哪个门派也受不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