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什么?”
“五幺。大哥你怎么称呼?”
“尾巴。”
汕头人讲官话不大流利,讲起来语会变慢一些,字音得不标准,有几分笨拙的质朴,猛地使讲话的人变得可爱且亲近。“你哪里人?”
“我就咱们澄海人。”
尾巴不信。
“我娘是,嫁到江南了。”
尾巴不屑道:“女嫁出去还能叫汕头人。”
说是这么说,尾巴却给他倒了杯茶,并且开始关心起他的诉求,“等会儿吃过饭我去给你问问,你有力气吧,没病吧?”
“肯定没有。”
五幺道,“我也是娘死了以后没地儿去,才想着回澄海。”
“你爹那边呢?”
“小门户,爹跑了,娘把我拉扯大的,说澄海家里也没人了,其实我知道她是没脸回。”
尾巴露出十分真挚的同情,“真不容易,早听说江南的人心眼多,嫁过去能有什么好。不说这个,你既然回家了,自己人总是照应咱们自己人,你在盐场干也行,但你还是要找回家去看看,不然你这样,都不像咱们这的人了,容易吃亏。”
这话讲得十分真诚,在此地身份的认同是一等一的要事,得亏尾巴是个年轻人,还不算太传统,将他这半个“自己人”
当做“自己人”
,否则换老一辈的人,不会认他这种外来郎。汕头人讲“自己人”
时,官话用得不大流利,无意识就已经替换成了方言,五幺本就不会说几句汕头话,但这三个字还是娘千叮咛万嘱咐要他记在心里的,几乎算是某种特殊的暗号,即便在江南跟着老娘讨生活,往来照应过他母子的,都是汕头人,本来五幺很以为自己是汕头人,但老娘死了以后,他独自撑着店,那些汕头客商很慷慨地愿意给他娘出不少的丧葬钱,但却逐渐也不再来光顾小店,干不下去,五幺才转头官府做事,那时他就明白,他到底不算汕头人眼里的汕头人。
尾巴说到做到,吃过饭就带他进了盐场。
盐场正是午歇,一群光膀汉子围在石桌边坐着蹲着吃饭,有个膀大腰圆的男的一手端碗,一手在石桌上弹珠子,对面的男人已经吃过了,碗放在一旁专心盯着珠子,一群人嘻嘻哈哈地瞧热闹。
尾巴走过来,叫了人,那男人转过头,笑呵呵的脸看见五幺,收了笑,朝尾巴看。
接下来的话五幺就听不懂,除了几次“自己人”
。
终于男人站起身,拍拍五幺的肩膀,同样换上降的官话,欢迎他的到来。
***
广东巡抚计成寻看罢文书,合上,又展开,再将脸贴上去,又看一遍,抬起头扫视众人,“怎么要这么多钱?”
他递给布政使陈康峡,后者扫完一遍,递给按察使黄崇明,扭头对粤府政事田恺道:“这就是隋良野给陈煜的回话?要这么多钱,他不如去抢。”
黄崇明看完,递给按察副使祝乾坤,“他这不就是在抢。”
众人依次阅读,跳过前面冗长的叙述,直接看到要的金额,挨个大吃一惊,而后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