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敌军已经直捣营地,进了内城。
马走西扒在树边,望着城中,他想不会的,谢迈凛就算使计,也不会放任内城被屠,这可是谢迈凛,天下无人不知他如何逃出睢阳滩,他是战争的遗腹子,他的存在使得复仇具象化,他是守护神、复仇者和胜利的化身,他现在在哪里?
雨停了,大火忽地烧得旺盛起来。
无辜的百姓家,今夜只是一个平凡的夜晚,因为大雨,他们多数在家,门响了,门外,是敌人。
谢迈凛在哪里?
马走西的嗓子干哑,但天上滚滚的雷声就如同他喉咙的涌动,他感到血气反胃。
随兵的手落在他肩上,对他道:“会赢的。”
但内城的尸体已经在街道上累积。
马走西望着远处浩瀚的厦钨军,只觉得难以呼吸,似乎敌人永远来不完,他们无穷无尽,他们可以再生,而我们的前线,我们的守卫者,只有老弱病残,只有休养的伤员,马走西跪坐在地上,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恶心还是愤怒。
即便如此,他还是想,谢迈凛,快点出现吧,快点出现吧……
仿佛呼应他的请求,头顶的闪电雷声一并作,一道惊雷自天而下,轰隆一声劈开了他身后的树,那高大的树噌地一声烧起火,红色的光包裹住马走西,他猛地甩回头,看大火烧树,看得出神,就听见一声悠然清亮的马哨,而后四面八方,呼应一般,响起风起云涌、铺天盖地的口哨声。
马走西转过头,只看见东边一匹雪亮的红马,卢曲平持长枪奔腾而来,她身后跟着乌压压的一片青黑色盔甲,那些人沉默地如同鬼行军,以极快的度逼近厦钨军的左翼;而西侧,忽然从山头上点起漫山的火把,蔓延至每一寸角落,明亮亮的如同白昼,这群青黑盔甲则大声势,气冲云霄,均持长刀,目如火炬,直挺挺杀入人群中,刹那间血光四溅,昏天黑地;南边的奇兵已不知何时切口,将城内外的厦钨军隔离开来,最神出鬼没的北方军,竟然不知什么时候将厦钨人的去路赌死;四面来军切出了葫芦,将人拢起后,千万支密密麻麻的箭一起射。
大雨忽然又下,城中厦钨将领见情形已知不好,牵马带兵败走遁北,在将士掩护下杀出城郊,正在高坡上左右为难,不知何处去,放眼四方,茫茫尽是荒原,黑天雨夜不辨方向,大雨倾盆,他摸了一把脸,睁开湿漉漉的眼,看见前方荒地上尽是野草,指去道:“那边走!”
忽然电闪雷鸣,他勒马,觉得浑身冷,他睁着眼在雨里望,仍是黑漆漆的荒草。
忽一瞬电闪。照亮荒野上万千青黑盔甲兵。
吓得他的马嘶鸣不已,抬啼欲走,他勒住缰绳,再望
天黑,荒草地。
再一瞬电闪、鬼影重重、盔甲已尽在眼前、明晃晃的刀刃、在闪电里照亮他的脸。
他举起手,指自己的盔甲,指自己的军衔,报自己的姓氏,说自己是大人物。刚说完,他这颗大人物的头颅,滚下了高坡。
马走西终于看见了谢迈凛,在人群中,马背上,山坡顶,旌旗飞扬下,污血染透盔甲,那鹰飞虎翼头盔下一张白净的侧脸,只见鼻尖上的血融进雨水,沿着脸滚落,无情的眼,无情的脸。
城内火光滔天,四下呼号着冲锋的士兵,喊叫声和百姓的哭喊融成一片,分不出悲愤哀伤,杀红眼的将士砍菜切瓜一般劈开仓皇逃窜的异邦人,那些片刻前还蒸腾着狂热的侵略者的脸此刻灰黄一片,本就衰败的士气在势如破竹式短暂地蓬勃一下,已透支了全部的心力,衰败得也更加彻底,回光返照后,万劫不复,被谢迈凛玩弄心态后,他们也同样崩溃,四散逃跑,丢盔弃甲,抛马扔刀,无头苍蝇,竟有那疯癫失智的,直挺挺地撞上农户的墙,一扭脸便被围上来的老农用锄头活活拍出脑浆来。所谓屠杀,转瞬攻守易势,城中的士兵其实并不多,但把火气点燃起来之后,户户民民皆是兵,雨势来起,火光零散地消灭,天地昏暗,但在这暗夜的村庄,还有谁比村民更加熟悉?每一个街角,每一个土凹,每一个驴棚,每一个谷垛,就像一场残酷的游戏,追击者是村民,躲迷藏的死者是异邦人。
城外是部队的交战,更加狂乱血腥,本以为双方对垒许久都是心力疲惫,但谢迈凛的军队早已瞒天过海,偷梁换柱,这些在后方休整好的军队为今夜准备太多,无论是供给、体力还是战斗的意志都在巅峰状态,对方的敌军尚且数着日子等决战,但谢迈凛的军队早已知道大战生的时刻,对于这样庞大的军队能拥有如此精密的控制、精细的控制,简直是一种异端的恐怖。而此时,这种恐怖对于敌人更是成倍的加诸于身,精力充沛的军队即便在如此大的优势下,攻击也十分得克制,十分得游刃有余,在这场正面战中,仍旧保持着精细的操作,士兵数量的添加保持着一种相当折磨对方的频率,也许因为大雨,也许因为黑夜,部队的交锋轮换对于敌人来说完全看不懂,他们只能看出一茬一茬的人,精力旺盛源源不断地来攻,好像十八层地狱看不到出路,越战越溃,越战心越寒,交锋线寸寸后移。此时敌军壮士断腕,火地进行了后撤,赌的就是在绝对优势下谢迈凛的军队定会乘胜追击,这招诱敌深入的把戏没能激上谢迈凛,因为谢迈凛用兵极其克制,他的用兵之道在于控制,控制自己人,也控制局面,自然不会上这个当,在这样的境况下,谢迈凛保持着一种绝对的耐心和毅力,像猫玩弄耗子一样持续地消磨着敌军的心力,他将少部分兵力保持在前线,却将大部分调去了敌军后撤的道路上,这透露出一个强烈的信号今夜这些人,必是有来无回。兵法讲穷寇莫追,就算把敌军围在山上放火烧,也要留条路给人逃,为的就是防止敌军破釜沉舟,真被激起斗志,而现在谢迈凛明显地断人后路,正是与兵法相悖,将人逼到绝路,难道不怕前线承压。
马走西紧张地望着城外,他有预感,要开始反扑了。
事实证明,他想得也没错。敌军逃跑无望,到了这个地步,除了放手一搏已经没有其他退路,于是便进攻兵力薄弱的前方,显而易见前方遭遇这样猛烈的抵抗,必然会损失严重。马走西捏一把汗,却现部队并无大的调兵,此时他想明白了,又一批士兵被当作了炮灰,对于谢迈凛来说,或许这是一场棋盘上的布局,牺牲前方无足轻重的卒,为了更崇高的利益。敌军在前方厮杀尝到了甜头,士气大振,各个充作千里走单骑的好汉,不要退路地向前冲,一不做二不休,想要占领内城,但却遭到了抵抗,这抵抗不剧烈,但是难缠,过了这关,又是一关,就好像有人在这里放诱饵,引他们往里走,他们崩溃的心态、重燃的希望、亢奋的决心,都是这玩弄的一环,等他们终于意识到这一切,已经前后左右无处可逃,四十五万的部队,被切割成数百块区域,每个区域都败局已定。
足足厮战了九天。
在这旷大的荒野上就在曾被厦钨军队涤荡成荒野的睢阳滩上,厦钨的军队投降了。
大雨里,马走西来到了谢迈凛的身边。
谢迈凛的盔甲上沾了别人的血,正一脸平静地注视着俘虏交出兵器和衣物,雨停了,那位尊贵的军队领正站在自己部队的前方,满脸悲愤地解下自己的佩刀。
马走西道:“打仗都这样吗?”
谢迈凛扭头看他,笑笑,“哪样?”
“用自己人做诱饵。”
谢迈凛道:“慈不掌兵。”
马走西抿抿嘴,说不出话,论结果,是赢了的,但是……
人太多了,收兵器都要收到天亮了。
谢迈凛不等了,去睡觉了。部队有条不紊地调离,看意思是看守不需要这么多的人,一部分人撤回内城,一部分人向前进,接管原厦钨的地盘,并且安营扎寨。
马走西以为他们失去收复失地,插回他们的旗帜,谢迈凛回帐前还特意问了他一句要不要跟着去看看,马走西道不去了,想留下来跟谢迈凛一起,谢迈凛不置可否,只说随他去。
此时马走西还没有想到,当下当地要生什么。
光是将俘虏的重火、马与车、兵器、盔甲、佩剑佩刀箭筒全部收齐就足足花了五天,辛苦了不少人力,而这些俘虏早就开始喊饿了,放下武器索性也敞开肚皮,闹吃闹穿闹待遇,夹杂他们的语言和方言,吵吵闹闹,不给饭也喊,给饭也喊,马走西都绕着人走,否则被吵得头痛。
将领俘虏是单独被隔离,其他人陆陆续续被安排带走,通常两百人一队,在东边的旷野上早就挖好了坑,夜里会将俘虏带去,每人分了晚饭就让他们下坑,一般来说,控制俘虏的措施中这种也常见,一开始闹闹,后面也就照做了。俘虏的高级军官们也没什么心气了,大家虽然都能吃上饭,但终究没到吃饱的地步,况且军官们还忙着谈和解,也没心思吃喝。大约五六天左右,俘虏们就被安排到了无数坑内,每日吃食照旧,只是没衣服换,人挤着人,不洗澡又在雨里泡过,跳蚤马虫也蹦出来,他们又开始抱怨。
那几天马走西每天早上醒来就听见他们的声音,当真是非常吵,吵得马走西头昏脑涨,在硬板床上躺着都不愿下来。算一算,这么多人的粮食一天就要吃掉多少,那些个将领更是蹬鼻子上脸,谈判七扯八扯,还问谢迈凛有没有皇帝的授权,最好让他们将领去面见皇上再说。马走西好几天没见到谢迈凛了,也不知道他去哪儿,现在这些谈判的事全是谢连霈和徐仰在管,宋之桥在管理俘虏,各个焦头烂额。
马走西正穿鞋,又听见那些俘虏们齐唱歌,这几天本来天就阴,他们那声又闷得很,要这要那,马走西重重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