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梅哭哭啼啼地把自己的散钱全拿出来塞到老人枕头下,他想起娘亲就把钱和饰藏在枕头下,他一直以来就这么学,可惜娘藏起来的钱都被爹拿走挥霍了,想起娘,他哭得更加厉害,若是娘还在,他这辈子怎么会受这样的辛苦,娘只会抱着他的头,把他抱在自己的怀里,这样的雪夜,这样无路可走的冷夜,他想念这世上的暖意。
他看着这火,去捡起扫把。最好还是扑灭它,不然自己能现,跟着自己的人也能现。
他刚扑灭火,透过升起的黑烟,他看见柴扉外一个人影。
来的不是旁人,正是长庚。
长庚下午走西,钱庄和船点都去了,不一会儿便觉出小梅并未往西边来。那时长庚回想起小梅的样子,推断他不是有心眼学着往南北绕的人,以小梅的心智,大概觉得不往西,那就干脆掉个儿往东便是上上策,于是长庚便转向东来。
雪小之时,走过人流密集的集市,倒在荒僻的路上看见了前人踏出的脚印,长庚蹲下来查看一番,看这脚印大小,估摸着行人的身形重量,猜八九不离十,就是小梅。便也放心大胆地走。
这脚印也是越凌乱,且偏偏往人烟稀少的地方走,有几回长庚停了下来,以为自己推断错了,要逃命,怎么越走越偏僻,是要藏在深山老林中?这样走下去,岂还有命活?不过细想来,也是小梅慌得六神无主,只知道躲藏,却不想越走路越难。
长庚摇摇头,继续跟上。
日头落时,雪便大了,厚重的雪很快磨平了地上的脚印,长庚抬头看了眼天,他脚程快过小梅不少,总是能赶上的,只是小梅走路没个定数,七拐八拐地走,雪势一大,竟不好分辨出下一方向。
长庚又硬着头皮朝前走了约莫七八里,终于还是停下了,极目漫漫大雪,前后不见人烟飞鸟,草木丛生,秃枝乱舞,夜色降临,呼啸的北风一阵阵鬼哭神嚎。
长庚在原地摇摇头,凭着直觉又向东走了几里路,思考着这样的大雪小梅会往哪里去,该不会真的蠢到一条路蒙头走,走到冷死或累死为止?
正想间,他看见一座破落的庙宇。近前望了望,是座荒无人烟的夫子庙。长庚本不作他想,要走时,现地上似有模糊的脚印往后面去,便也跟上,绕到后面一看,见到许多孤冢,有两座坟头,十分干净,又放了三个苹果。
长庚走去看,笑了一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他绕回庙宇,一脚踹开,在里面四处寻找,果不其然,这庙宇虽然破败,但还是有人照顾,只是目下冬雪季,不常来而已,这样说来,看庙的人也就住在附近,而小梅在这荒无人烟的野地里,能去的,也只有那里。
想到这里,长庚便走出庙宇站在外面,心中既已知道不远处有人家,就凝神定心地去看,一定能看到。
在这黑夜里,他足足等了半柱香。
终于,望见一缕炊烟。
小梅看见他,一个踉跄跌坐在了地上,撑着手划着腿,向后挪去,脸色的泪还没擦干净,望着长庚一脸冰冷的走到他面前,站定,缓缓地,从背后掏出刀。
累积至此的全部恐惧一股脑地涌上来,他放声尖叫,眼泪鼻涕一起掉,他抬起手徒劳无功地挡,他哭着说:“我求求你……求求你不要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长庚的刀拿了出来,在手上,闪着月亮的光,大雪夜,冷清的星星一起望着。
小梅摆着手,“不是我……他自己说的,他说他……”
厨房一声响动,长庚脸色一变,朝那边甩过头,小梅忘记了要抖落的秘密,转而扑过去抱住长庚的腿,“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就是一个村夫老头儿他什么也不知道……”
老人做了一晚满满的鸡蛋汤,盛碗的时候手抖,撒落了几滴在土灶台上,把他心疼坏了,忙用手指揩一点,嗦在自己嘴里。
家中没有好东西,只剩前天的饼拿出来热了热,喝稀饭也要配干粮,不然哪算一顿饭。
他一转头,看见一个满脸杀气的年轻人,半脸是血,手中提着刀,直勾勾地望着他。
老人要尖叫,但是出不来声,只是阿巴阿巴,又低头看不小心摔下的碗,急得泪都流出来。
长庚上下看他,明白这是个聋子哑巴,于是转头就走。
老人已经摔坐在地上,看着那人一阵风似地消失,好半晌,才扶着灶台小心地站起来,看着地上的鸡蛋心疼得要命,只能先拾掇了大饼带出来。
荒野的一家茅草院,月亮豪横地霸在天上,浇了满院的银光,大雪飞舞,呼啸着风云,冰棱在树上打转,他走出来,看见院中白雪地上,红艳艳的一滩中,有具无头的尸体,寂寞地蜷缩在枯树下,像躲在娘亲的怀抱。
第9o章白叶打-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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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春风馆正门吱呀一声推响,还是蒙蒙亮的灰蓝天,倒进一阵暗影来,长庚站在门口,身上是雪打湿的痕迹,外头雪已经停了,看样子要出太阳。自今日起,不会再下雪了。长庚面无表情,看着有些疲惫,眼神望进春风馆,在刚下楼的隋良野身上停留片刻,又转开,默默地要朝楼上去。
隋良野叫住他,长庚转回身,瞥一眼又垂头,这会儿还想起行个礼问好。
也是天要亮了,谢迈凛一行人也三三两两从后面走出来,看着像是要离开,望见这边三人,一时也没了动静。
但话还是要问,隋良野便开口道:“大人,您昨日问了小梅的行踪,是不是去找他了,可有消息?”
长庚看着隋良野,舔了舔嘴唇,张张口,半天却吐出一句,“您就不要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