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回头。
只是把脊背挺得更直了些,走得比刚才更稳。
像去赴一场早就约好的宴。
人群里有人在低声说话:“那是怀瑾居的老厨子吧?听说在纪家干了三十年……”
“三十三年。”
另一个人纠正,“他儿子让鬼子抓去修炮楼累死的,媳妇改嫁了,就剩他一个。”
“这岁数进去,还能出来不?”
没人回答。
日本兵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周伯的脚底板印还留在青石板上,一深一浅,越来越淡,终于被阳光晒干了。
大牢。
纪恒靠在墙角,膝盖蜷到胸口,下巴抵在膝盖上。
这姿势他已经保持了六个时辰。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昨夜在码头站了太久,腿早就麻了,押进来时是拖着走的。
牢里很暗。
只有高处一个巴掌大的窗洞,透进来一缕光,刚好照在对面的墙上。
光柱里有灰尘在飘,很慢,像在空气里游泳。
他不知道周伯也进来了。
不知道爹娘站在家门口进不去。
不知道小妹的布娃娃还锁在房里。
他只知道一件事,那艘船沉了。
他亲手干的。
押运官在船舱里的惨叫,他听见了。
警报声炸开的瞬间,他数过了,一共响了三十七秒才停。
不是关掉的,是警报器自己烧坏的,那种老式设备一过载就会冒烟,电工教过他。
三十七秒。
够那十二箱东西漏掉多少,他不知道。
够那条水道喝进多少,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天亮之前,自己就会被押进某个地方,然后——
没有然后。
他不怕死。
或者说,从河谷回来的那天起,他就不怎么怕了。
那些伸向天空的手,那棵老槐树,那些被掩埋的坑。
和它们比,死好像没那么可怕。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很重,是军靴。
纪恒没有抬头。
铁门“哐当”
一声拉开,光线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
门口站着的不是狱卒,是个穿西装的中国男人,戴着金丝边眼镜,手里拎着个公文包。
纪恒认得这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