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恒说得理所当然,“我看见他欺负老百姓,他做的那些生意,不知道害了多少人……这样的人死了,不是好事吗?”
这话从一个“汉奸干儿子”
嘴里说出来,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石云天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轻轻吐出一句话:“是他自己作孽太多。”
这话说得很模糊,但纪恒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真是你们!”
他几乎要跳起来,又赶紧捂住嘴,左右看了看,才压低声音说,“好厉害!”
那语气,就像听说书的讲侠客故事,听到精彩处忍不住喝彩的孩子。
石云天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这个被今井带在身边、认作干儿子的少年,此刻蹲在他的山货摊前,为“杀了李万财”
这件事叫好。
而他脸上那种兴奋,是真切切的,没有半点伪装。
“你不怕吗?”
石云天问,“李万财可是给日本人做事的。”
“我为什么要怕?”
纪恒眨眨眼,“他又不是给我做事,再说了……”
他顿了顿,声音小了下去:“我干爹说,李万财那种人是投机分子,死了也没什么可惜的。”
这话让石云天心中一动。
他没再接话,只是低头继续整理蘑菇。
纪恒也没走,就蹲在旁边,看着他干活。
早市的阳光渐渐烈起来,照在青石板路上,蒸腾起尘土的气息。
卖菜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子的哭闹声混在一起,织成了一张市井的网。
在这张网里,一个乡下卖蘑菇的少年,和一个城里饭馆的少东家,就这么并排蹲着,像两个偶然遇见、无所事事的半大孩子。
过了好一会儿,纪恒又问:“你们是不是还会在城里待很久?”
“看情况。”
石云天说,“山货卖完了就走。”
“哦。”
纪恒应了一声,听起来有点失望。
他站起身,拍拍裤腿上的土:“那……我先走了。”
石云天点点头。
纪恒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云天,下次要是再来卖山货……可以去怀瑾居找我。”
说完,他也不等石云天回答,抱着书挤进了人群。
石云天看着他瘦削的背影消失在早市的人流里,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这个少年太奇怪了。
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表情,都透着孩子气的天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