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忘记这段录音是在一个怎样的场景下录制的了,只想起妹妹死活都想不起来后面那半截,背景音便会传来父亲爽朗的笑声,连带的母亲也大笑起来,所有的一切好像都回到了最初的模样,什么都没有生。
等到后来,等到pTsd让他忘记了丹尼尔的模样,等他重新陷入崩溃,那一枚从他的胸口取出的芯片,已然有了新的形态。可那个时候的他已经完全疯了,强烈的自毁倾向让他只能重新回到了监护室里。
等到这个时候,陈之行便拿出了所谓的天眼二号。
他想起父母死不瞑目的双眼,想起那是溅在自己脸上温柔的血液,始终无法从那场大火中脱离而出,拼命地想要从记忆中将那个人的面目找出来而崩溃大哭。
他会一遍一遍地质问自己,为什么自己会忘记,会失去这个唯一报仇的机会?连他嘴里说出的所有话都因为精神状态的崩溃变成了胡言乱语。
天眼二号会说:“江洵,不要哭。”
它说:“江洵,我会陪着你。”
妹妹说:“哥哥,不要留在原地。去报仇。”
“去更远的明天。”
恍惚中,就好像妹妹童年时在他的耳边耳语,那也是一样的声音,好像有什么东西却彻底变了。
段隐之说他这是从阎王殿里走了一遭,如果没有留下心理创伤才是最奇怪的。可江洵真真切切地厌恶自己的疯狂,厌恶自己的选择性失忆。他想迅地恢复过来,想找出自己脑中的线索,想告诉陈之行真相。
可是那个时候……他失败了。
实木门出了沉重的敲击声,门外的人轻轻叩了三下门板,试探地问着:“江洵?醒了吗?”
是池明慧的声音。
江洵把自己从回忆中拔了出来,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下床套上外套,赤脚踩着地板打开了那扇门,看着站在门口的池明慧,开口问道:“怎么了?”
“你中午都没吃东西,我怕你的胃受不了。”
池明慧的手里还端着一个餐盘,上面简单地放着她今天专门去菜市场挑了新鲜菜熬的粥,摆了摆头示意江洵让开一些,“我给你拿点吃的,你吃完了再继续睡。”
在她心目中,江洵还是那个脆弱得要命的小孩,不吃早午饭这种事情是万万不可的。何况按照裴讯和江洵当年的医生的说法,江洵的身体状况愈演愈下,简直就是靠着一股劲在吊着。
江洵没有拒绝,侧身让出一个位置,让池明慧进了屋子。池明慧显然也对这个屋子很熟悉,一边侧头和江洵说话,一边顺手就把餐盘搁在了书桌的空位上,“你现在真的要注意身体,不能不吃饭。”
“我知道,池姨。”
在外边桀骜不驯的江老师,在长辈面前也得老老实实地挨训。
“我看你才不知道。”
池明慧对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感到有点头痛,“你裴伯伯的资料和我们是实时更新的,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是什么情况,我们知道得很清楚。”
说完,又觉得自己说话的语气有点冲,只好又软下了神情,警告般地点了点江洵的额头,教诲道:“好好吃饭,我去看看和你一起来那个孩子醒了没,晚上我去学校把千岁接回来,大家一起聚一聚。”
江洵点头点得很干脆,目送池明慧出了房门这才在书桌前坐下来,用汤匙搅了搅碗里的瘦肉粥。厚重的粥油被剥开,米香带着荤香势不可挡地刺破空气袭来。江洵的胃部蠕动了几下,他没忍住,装起一点抿了一口,咸香弥漫在口腔里。
池明慧的厨艺也是出乎意料的好,或许说她和江洵已经很熟悉了,明白江洵的接受程度是多少,所以刻意在厨艺上多照顾了江洵一些。
江洵明白她的良苦用心,但也明白他不需要刻意地去提起,池姨不需要他的感谢,能在她的照顾下,努力地生活下去就已经足够了。
他花了一些时间解决那份粥,喝完后换了衣服下楼,刚好和打着哈欠的陆白暮在楼梯口不期而遇。
陈之行这栋房子客房居多,陆白暮被分到了二楼楼梯拐角旁边的房间,极少有人去那里,主打一个寂静。见陆白暮这模样大概是睡爽了,看见江洵的时候都还没反应过来,只是傻傻地露出一个笑,对江洵打招呼:“师兄下午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