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韫珩端起桌上的药,坐在床沿,平静地吹了吹汤勺。
“其实从小,父皇是这天底下,我最崇拜最尊敬的人,您英明神武,为国为民兴邦立事,整治科举,大庇天下寒士,厉害又伟岸。”
萧韫珩低头,扬唇一笑,“您在我两岁的时候就教我习字,我学到的第一句话是清心为治本,直道是身谋,是您告诉我的,后来我跟着您上朝,学习朝政,学您的道,我一直都敬佩您,立志要成为您那样的人。”
“后来,是从哪里变的。”
萧韫珩想了想,双眸微眯,苦涩道:“您为勾出恭王,整改同党异伐的朝堂,下了一盘大棋,就此一网打尽,您从暗道逃走,母后却命丧火场,所有人都是你的棋子,包括我跟母后。”
萧韫珩把药送进他的嘴里,年迈的帝王张着嘴,嘶哑着声,棕色的汤药从嘴角流下,脏了金丝龙纹的枕头,一片泥泞。
“这次也是一样,可您刚愎自用,没料到您精心栽培的郑家军就是恭王在朝中的逆党,最后落得个引火烧身的结局。”
帝王被触及逆鳞,龙颜大怒,抬起手,苍老的手指抖动,用尽最后的力气,打掉萧韫珩手中的碗。
碗掉落在地,四分五裂。
萧韫珩不以为意,他瞥了眼沾在衣服上的药渍,淡淡地用帕子擦了擦父皇嘴角的汤药。
“父皇伤了,要好生歇息,儿臣就不打扰父皇了。”
他起身,擦了擦手上的汤药,那药刚煮好,很烫,擦去后,浮现出红色的烫伤。
他走出乾清殿,外面狂风大作,寒风刮过脸颊,感知不到冷。
人在寒冷的地方站太久,身体早已僵掉,不会感到冷,反而会觉得滚烫,荒唐的错感,来抚慰濒死的身体。
司刃注意到太子玄色的袖子上一大团深色的痕迹,担忧道:“殿下,您的伤。”
萧韫珩摸了摸胳膊,苍白的手指上鲜血显得十分刺目。
“无妨。”
他嘴里的气息变成烟雾,朦胧了眼眸。
萧韫珩抬头,湿润的眼眸望向苍茫的天际,乌云阴沉,仿佛要坠下来。
他醒来的时候,天就已经坠下。
他叫她抓住他的手,可醒来时手却空空如也。
他们说,姜玉筱掉下了悬崖,为了救他。
他几近疯掉,他痛恨父皇,也痛恨自己,就像当初抓不住母后,这次,他抓不住心爱的人。
他们说,太子妃或许已经死了。
他不信。
他派人四处找她,现在已是第七天,听说人死后,会变成鬼魂在人间游荡七天。
姜玉筱若是变成了鬼,一定会跑来吓他。
她没有,他一次都没看见她,所以她没有死。
她还活着。
胳膊上的血淌到指尖,一滴滴落下,砸在冰冷的大理石地。
萧韫珩闭了闭眸。
阿晓,你在哪。
我好想你。
*
幽静的山间,晨光穿过稀薄的雾,落在蜿蜒曲折的河流,下游河流没有那般湍急,小河潺潺,波光潋滟。
麻雀落下,好奇地啄着搁浅在岸边的女子。
女子青丝半散靠在礁石,牡丹色的裙尾在水中散开,如红鲤撩拨的鱼尾。
听见人声,麻雀受惊扑扇着翅膀飞走。
一个农夫挑着扁担走过来,望着女子朝身后的妻子道。
“老婆子,这有个人!”
他注意到她微微起伏的胸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