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第一美人有一双安静的眼睛,一张不善言辞的嘴。
不善言辞,情绪便悉数藏在眼底。那两丸瞳仁又过于宁静,颜色清浅,熠熠凝光,秀澈到近乎透明,于是他眼中呈出的倒影也趋近于透明。
方锐嘴巴又甜又巧,都是他在说话,吴羽策偶尔接两句,周泽楷一直保持沉默,与陈今玉见了礼便不再多言,只站在旁边充当一只精美花瓶,方锐便笑着同陈今玉道:“小周正是江湖中远近闻名的哑巴新郎。”
污人清白。周泽楷谴责地看他,蹙眉片刻,终于挤出一句:“我……尚未成家。”
吴羽策挤兑方锐,道:“那你是什么?碎嘴子新郎?”
碎嘴子可轮不到他,岭南少天已立于不败之地。方锐做作地摆出一副含羞姿态,低头掩面,眼神乱飞,“这是什么话,我也尚未成家呀!”
不说自己是黄花大闺男,是因为他早已丢了身子。想到此处,眼神又止不住地往陈今玉那儿飘,被她接住,就朝他一挑眉梢。
她这双眼总是含着一丝静谧笑意,于是又总是显得温柔多情。
方锐思念师姐,总是想着师姐。这里想,那里也想。
只是含羞带怯这么一会儿,话题便被吴羽策夺走了。方锐缓过神,听了一会儿,再插两句嘴,遽然意识到不对:她俩看着不像初次见面啊?
他猛然扭头,看向吴羽策。
方锐未曾掩饰,动作视线都很明显,吴羽策绝对察觉得到,偏偏故作不知,偏要当做没看见,还是低声地与师姐交谈,微微低着头,距离已有些亲密,陈今玉始终笑着回答他。
他生了一副冷清秀相,此刻耳廓飞上一缕浅淡霞影,更是艳丽生光。
这光很快也飞入方锐的天灵盖,把他雷得有点晕。他在思考: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吴羽策你坏!
那吴羽策就有话说了:女未婚男未嫁,各不相干,怎能说他是坏人?讲讲道理。
风起云涌之中,唯有周泽楷一派岁月静好。他还在当花瓶,陈今玉跟他聊两句,他也一一地应了,可见不是真的哑巴新郎,没有语言障碍,纯属生性腼腆,不爱多说。
短短几个回合,陈今玉已将他户口查完。春申人,家中就这一个孩子,沪a独生男,别名“沪上公子”
;被方明华引进六道轮回门,方明华说小公子我看你根骨清奇,是学武的好苗子,不若拜入六道轮回?
周泽楷认真道:可是我可能要回家嫁人。
——因为脸太漂亮,时人谓之“貌比潘安,羞杀牡丹”
,美名传至幽州,引得皇帝都生出几分兴致,差点被送进皇宫选秀。幸亏方明华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周泽楷最终还是跑去闯荡江湖了,若非如此,恐怕世间便无武林第一美人,唯有后宫第一美人了。
沪上公子缄默寡言,但实在美丽,他是名震天下的貌美郎君,这般绝世荣光,不知何人可堪相比。
江湖之中,正需要这种为大家积累审美的美人。好在陈今玉并未轻易被美色迷惑,这些年莺莺燕燕见得太多,各有千秋,纵然周泽楷骨像应图,容光可比明珠,她也没有贸然动心,仍是谈笑自若。
在此,她要致谢。感谢蓝颜知己们提高了她对美貌的抵抗力。
时候不早,陈今玉送师弟们回客栈,自己也回房。虽与百花两位师兄有着比翼三飞的情分,一间房要睡下三个人也挺有难度的,因此仍是一人一间。
她回房的时候,却见有人抱臂倚在墙边,眉峰低低压着,唇线绷得很直,即便半垂着眼也显出几分威严,生人勿近已经不足以形容,更像是来寻仇的。
情仇又怎么不算是寻仇,韩文清显然已经静候多时。
见到陈今玉,他站直了,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沉声道:“不和我叙叙旧?”
他绷着一张脸,双臂环胸,散发着一股低气压,本该显得难以接近。偏偏多年习武,从而养出一身漂亮肌肉,那胸膛本就饱满惹眼,叫他这么一拢,更是呼之欲出,风光无限。
事不过三,所以最多只能看三眼。
停顿不过须臾,陈今玉便淡然收回视线,不再看,只开门迎他进去。
两人年少相识,即便不能说是情深义重,也有不浅的缘分,言语间自然不见生疏。
陈今玉轻快道:“文郎既要见我,何不叫人通传?哪怕是递一封信函给我,都好过在这里傻站着,岂非劳累身骨。”
“若我回来得再晚些,岂不是要枯等更久?”
她又打趣,“难道是在考验你我之间的默契?”
这些年两人见面虽少,书信往来却多,青州与岭南、滇南离得都不近,信件到手都要一段时间。
从北到南,由南返北,积累多年的厚厚信纸,藏的是不可言说的丝丝情意,都被他封在匣中。
信在匣中,心亦在其中。
韩文清侧目看她,只见一双温温的眼,细雨落湖心,未曾将她的眸光揉皱,只平白扰乱他的心曲。
“我不怕等。”
他道。
一时间想起无数曾经。
十岁都不到的女孩儿,说的话只如飞花无痕,何必当真。
我钟意你。她说。等我再大一点,我们两家就议亲;等我长大,我一定娶你。
但她什么都不懂。那是对玩伴的喜欢。
陈明途做了陈太守,陈今玉随母亲远行至岭南,不再回来。聚少离多,缘悭一面,少年戏言不可当真,即便当真,即便当日真有什么飞花定情,也该被时光消磨殆尽,被磨碎了抛之脑后。
……她还那么小,童言无忌,韩文清想,她所说的必定只是戏言,记忆随风散,往事如云烟,等她长大就会忘得一干二净。日后再见,或许笑着对他说:原来你还记得。仅此而已,不会再有任何。他已经能想象到那样的画面。
他不应该当真,但偏偏当真。
陈氏即将与叶氏结合的消息传出。女才郎貌,门当户对,或成一段佳话。
起先,韩文清还以为是死对头叶修要嫁给陈今玉,眉头因此皱得很紧,后来搞清楚是他弟弟,是叶二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