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时的薛缭依旧是一个敏感的孩子,他怀疑是不是自己做的不够好,所以李怀瑾嫌弃自己。
但李怀瑾却仿佛看出了他的想法:“阿缭,每个人都有每个人该做的事。他们为我端茶倒水,是因为他们是我的侍从,我给予他们俸禄,让他们养活家人。阿缭,你不是我的侍从,而是我的贵客。哪怕真的要端茶倒水,也应该是我这个主人家为你倒水。”
于是,李怀瑾笑盈盈地端起茶盏,递到了薛缭的面前。】
【薛缭万分羞愧,却又万分感动。
他语无伦次地拒绝了李怀瑾的茶,语无伦次地向李怀瑾表示了感激,语无伦次的描述自己卑劣的心。他本以为说完这些,李怀瑾就会嫌弃他,就会厌恶他,就会像他的父亲一样赶他出家门。
可是李怀瑾没有。
李怀瑾只沉默地听着,直到最后,他拉住了他的手,又抱住了他。
还在长身子的少年肩膀没有那么宽,却刚好盛住薛缭的一切情绪。环抱在背上的手臂是那样的暖,贴近他的身体是那样的暖。暖到在回过神来后,薛缭没有挣扎,而是试探性地回抱。
直到意识到李怀瑾不会挣扎,薛缭才带着似要将李怀瑾揉入血肉里的执念,死死抱住了他。】
不知何时揪住心口的五指无声松开,凝视着天幕上浮现出的画作,薛缭缓缓挺直脊背,放纵自己的心脏在胸腔内跳得仿若脱兔。
是啊……陛下就是这样宽和,这样可亲,这样让人不自觉想要亲近。
怎么会有人不喜欢陛下呢?
薛缭想不出,究竟是怎样的人才会不喜他们的陛下。陛下是全世界最好的人,陛下是古往今来最好的陛下。
当时的他没轻没重,回抱陛下的动作粗暴至极。可即使他如此对待陛下,陛下也依旧待他温柔和蔼。当时的他恶劣疯狂,想要报复被陛下送入牢狱,却在不久后离开,于他独居时几度上门打砸的父亲,陛下也愿意陪他一起回去,替他撑腰。
哪怕他真的坏到了极致,哪怕他亲手将父亲杀死,陛下也从没有说他半分不是。
陛下待他真的很好,很好。
遇到陛下前,这世上早已没有人再爱他。曾经,唯一爱他的母亲被父亲打死,他却无能为力,连让母亲入土为安都要恳求杀死她的父亲。而现在,陛下替他撑腰,让他杀死了自己的父亲,替自己与母亲报仇。
“……陛下。”
天幕的画作与陛下并不相似,可看着那双璀璨明亮的金眸,薛缭仍觉得自己看到了太阳,看到了近在咫尺的太阳。
陛下是太阳,是大昭的太阳。
更是他的太阳。
【我想,或许从那一刻起,薛缭就决定将自己整个人献给李怀瑾。
他彻底舍弃自己作为人的一切,舍弃因得到不久所以分外珍贵的尊严,舍弃作为人纯粹的爱恨情仇。他将自己所有的爱献给了李怀瑾,他将自己所有的恨转嫁给李怀瑾所恨之人,他将自己的情尽数牵挂于李怀瑾身上,他将李怀瑾的仇视作自己的仇。
他将李怀瑾视作自己的唯一。
唯一效忠的,唯一挚爱的,唯一追随的。】
【但那时的李怀瑾,显然没有想让薛缭成为他的刀。】
“……”
李怀瑾轻眨了眨眼。
谁会想要一个不过十二三岁,因常年被虐待而有些瘦小的孩子去做这些事?
李怀瑾自认为仁君,也自认为善人。
那时的他对薛缭的确很好,但却并不是因为薛缭的酷吏天赋,而是那时的他对所有人都很好。无论是朝臣,还是百姓,亦或兄弟姐妹,他都从一而终。那时他还不是太子,更不是陛下。所以他需要仁慈,需要宽和,需要让自己成为众望所归的陛下,需要让百官看到他的善良。
或许有人会觉得这很累,但李怀瑾从不厌恶做一个好人。
他发自内心的认为自己是一个好人,认为自己是一个仁君。他也享受自己展露友善时,旁人为他而感动,为他恨不得肝脑涂地的模样。
【那时的李怀瑾,大抵只将薛缭视作一个同龄玩伴。他与薛缭同吃同喝同睡同住,对薛缭好到仿若薛缭才是他亲生的弟弟。
他甚至允许薛缭与他一起上课,无论是文策还是武学。
要知道,皇子的师长都是朝中高官。哪怕当时的李怀瑾还不是太子,他的先生也是著名的大昭重臣,武学先生更是大昭的开国大将。
而也是在武学课上,平平无奇的薛缭展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天赋。
无论是刀枪棍棒,还是弓鞭暗器,薛缭都以极快的速度掌握。当时,李怀瑾的武学先生赞他未来必当为大将,为大昭开疆拓土。可薛缭却说,他不要做大将,他要做李怀瑾的护卫,他要护李怀瑾一世平安,以报李怀瑾的救命之恩,与知遇之恩。
或许是天赋,也或许是这番话。
总之,至此之后,薛缭被李怀瑾真正看到了。】
“这天幕真是……”
薛缭皱眉,压抑着疯狂上扬的唇角。
陛下怎么会这么晚才看到他?陛下明明早就看到了他,他明明早就在陛下的眼中心中占了一席之地。
于薛缭看来,天幕一直在以天幕之心度陛下之腹。
身为陛下的人,他还不了解陛下吗?他比任何人都要了解陛下。
陛下不是这样的人,陛下不会因为他有才能,所以对他好。在他展露出自己的天赋前,陛下也对他很好很好,好到陛下身边从没有人得到他这般待遇。而在他展露天赋后,陛下对他的态度也是一如既往,从没有任何变化。
陛下没有变过,天幕又怎能说陛下对他不是真心,又怎能说陛下对他不过唯利是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