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随意沉默了会儿,道:“如果你不想说,可以不说。”
时淮楚扯着唇角笑了下,拉过她的手,轻轻放在了手心:“没关系,就像你说的,都已经过去了。”
方随意静静看着他,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其实我还有个双胞胎哥哥,他死在了我们八岁那年,因为一场车祸。”
方随意一怔,眸子愕然睁大。
“他的性格,应该跟方清许差不多。”
时淮楚思绪陷入回忆,把自己的过去,完完整整地剖开在了她面前,“家里人打从我们出生后,就一直更喜欢他,不喜欢我,因为我不会像他那样爱哭,不会跟他一样喜欢撒娇,遇上任何事,情绪也不懂宣泄。”
“我妈说我是空心人,可她从未想过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四岁的时候,我也尝试过把父母当做依靠,遇上不会处理的事情就找爸爸妈妈帮忙,可是,每次话还没来得及开口,我爸和我妈总会被我哥以各种理由叫过去,没有一次听我把话说完过,再后来,我慢慢就变成了如今什么也不爱说的样子。”
“五岁生日的时候,我妈买了一个蛋糕,他和我爸开开心心地给我哥庆祝,而我被遗忘在角落,分明同一天出生,可每年这一天的蛋糕,没有一次是为我而买的。”
“六岁的时候我妈生日,我埋头在书桌上花了一天的时间给她画了一幅画,还没送出去,画被我哥抢走先送给了我妈,我妈收到画后很开心,直夸他孝顺贴心。”
“我试图拆穿过我哥,告诉我妈这画是我画的,可换来的却是我妈的责骂,我妈说我这么小就爱撒谎,说我从来就不喜欢表达情感,怎可能还会贴心送礼物给她。”
“大概是知道我说什么家里人都不会信,后来,我哥变得变本加厉。”
“时家两个孩子,读书后各自的优点都很明显,我哥更擅长艺术方面的东西,我更擅长理科,和理科有关的东西刚上小学就表现突出。”
“时家产业大,想延续时家的百年辉煌,理科头脑无疑更适合继承和管理这样的家族,我哥怕我妈发现他的短处,开始偷起我的作业,甚至抢了我的考试成绩,谎称是自己的。”
“我妈对我哥的表现很满意,把我哥当做了继承人培养,对我俩的差别待遇也越来越大。她眼里的我哥是完美的,我则样样落后我哥一步。”
“她看不到我哥每次给她看的数学卷子名字处甚至连橡皮擦擦过的痕迹都没清理干净,听不到我一次次对时徵的指控。”
“我每指控我哥抢我的功劳一次,我妈便觉得我是撒谎精,自己能力不足,还这么陷害兄长,我便会被她关一次禁闭,让我反思。”
“我打小骨头硬,想出去,在房间里闹腾过,挣扎过,也为自己拼命过,可我妈嫌我吵,后来房间的窗户也被她封了。”
这些事已经久远,他说起来没什么情绪,可方随意却听得全身发冷。
她一直觉得方跃文可恨,可没想到,这世上还有比方跃文更可恨的父母。
“八岁那年,我和我哥被司机接回家的路上,车被一辆卡车撞上,司机和我哥当场死亡,一个路人叔叔经过,救了当时还有一口气的我。我妈把我哥的死亡怪罪在我头上,因为我是活下来的那一个,她所有丧子的痛和崩溃全发泄在了我身上,之后对我变本加厉。”
“她想让我活成我哥的影子,我哥学的我必须学,我一有没让她满意的地方,便会被关在时家那间暗无天日的房间,她像训狗一样训练我,想让我对她绝对服从,不能有任何忤逆,否则就不给饭吃,不让我出去。”
“高考完后,我开始反击。她想我出国留学,我偏不,我选择了报海大的软件工程专业。我妈被这事气疯了。开学后她不让我去学校报道,把我关了起来。”
时淮楚说着说着,忽然笑了起来:“后来,我对着自己腹部捅了一刀,以我的命来威胁,才走出了那个房间。”
“我妈那次应该被吓到了,后来才成了收敛成了现在的样子。那次受伤我在医院躺了几天,可以下床后便私自
离开医院,之后便遇见了你。”
方随意一震,身体轻轻颤了颤。
她第一次见到他那晚,他的狼狈,原来不是被家里人抛弃,是他抛弃了一切,才走到了那个有她的地方。
方随意说不出此刻是什么心情,心里有种情绪排山倒海涌出,浓烈得似要喷薄出来。
“那次的事后,我妈大学四年没敢来见我,大学毕业后也没敢再插手我的事,大概是怕连我这个她厌恶的儿子都没了,时家真后继无人了吧?你现在看到的她,脾气还不及她以前的十分之一。”
时淮楚还在说,分明是满是疼痛和染血的过去,他却说得轻描淡写,好似对那些伤痛,真的毫不在意了似的。
方随意安安静静听他把所有的过去说完,看着他即使经历了这么多,依旧如星辰般闪烁的眼,她忽然凑过去,捧着他的脸轻轻地亲了亲。
“时淮楚,所有的阴霾都已经过去,我们都已经长大,现在的你,很优秀,你向你自己证明了当初的选择没错,无尽创造的财富,甚至还可能超越时家。你不需要活成任何人,你只是你自己,你妈看不到你有多耀眼没关系,整个社会的人看得到,你身边的朋友看得到,我也看得到。你以后的每一天,都会阳光灿烂的。”
时淮楚在她的话后有些失神。
他以后的每一天,也会有她吗?
可是,有她在的每一天,他的世界才会阳光灿烂啊!
方随意的唇在他唇上停留了会儿,她忽然俯下身,一把将他的睡衣撩了起来。
时淮楚腹部有个浅得已经看不见的疤痕,方随意七年前就注意到了,但她不知道这个伤疤的来历,以前也有过想问的时候,但怕背后的故事太过沉重,她没问出口。
指尖轻轻抚上他的伤疤,她抬眼问他:“疼吗?”
她问的是他当时把刀插向自己的时候疼不疼,也问的是八岁那年,他还那么小,车祸发生的时候他有多疼,更是在问时间已经过去那么久了,每次想起这些过去,他的心还疼不疼。
时淮楚在她的话后摇了摇头。
濒临死亡都经历后,他已经变得对痛感麻痹了。
方随意失神地盯着这样的他看了好一会儿,掀开被单爬到他身上,指尖插进他浅浅的发丝,她捧起他的脸庞,就吻起他来。